阳神飞行速度极快,但洞庭湖距潭州有数百里之遥。
纵是阳神,也需要时间。
沿途之上,莫问天看见——
洪水泛滥,良田变成泽国。
泥黄色洪水淹没了大片土地,只露出几处屋顶和树冠,像是溺毙者最后挣扎。
水面上漂浮着死猪死羊,泡得发胀,白生生的肚皮朝天。
还有人的尸体。老人,孩童,妇人。
有的面朝上,眼窝空洞,望着苍天。
有的面朝下,脊背露出水面,衣衫褴褛。
随波逐流,撞上树干,撞上屋脊,无声无息。
冰霜肆虐,积雪覆盖大地。
六月飞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冻死秧苗,嫩绿叶子裹在冰壳里,一碰就碎。
冻死了来不及收割的麦子,麦穗垂头,结满冰凌。
地里白茫茫一片,像是冬日荒原,死寂无声。
风刮过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
灾民流离失所,成群结队向高处的山丘迁徙。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
老人拄着拐杖,腿脚颤巍巍。
男人背着包袱,女人抱着孩子。
包袱里是仅剩的家当,几件衣裳,半袋糙米。
在风雪中瑟缩前行,缩着脖子,弓着背。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膝盖一软,脸扎进雪里,再也起不来。
后面的人绕过去,没人停步,没人回头。
孩子哭着喊饿,哭声嘶哑,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喊冷,嘴唇青紫,小手冻得通红。
母亲抱紧他们,解开衣襟,用身体遮挡风雪,自己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发黑,眼睫毛上结着白霜。
一步一步,机械地走。
惨剧。
人间惨剧。
莫问天面色阴沉,牙关紧咬,下颌肌肉绷出棱线。
他加速飞行,气流在身后炸开,发出爆鸣。
这一切,都是那两条神龙造的孽。
她们助鳌泾走蛟化龙,引洞庭湖水倒灌,决堤千里。
又肆意施展神通,六月飞雪,冰封大地。
洞庭湖周边百万生灵,遭此横祸。
而她们,只是为了给一个该死的龙子铺路。
该死。
该死!!!
莫问天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
血珠渗出,顺着指缝滴落,被劲风吹散,化作血雾。
他不管。
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请来马宝东,斩杀两条恶龙。
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潭州城遥遥在望。
南楚国都,雄踞湘江之畔。城墙高厚,三丈六尺,青石垒砌,缝隙灌了糯米灰浆。城门紧闭,包着铁皮,钉着碗口大的铜钉。
城头上旌旗招展,赤底黑字,大书“楚”字。
兵甲林立,士卒持戈,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城中宫殿巍峨,层层叠叠,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潭州竟有几分太平景象。
但莫问天知道,这太平,是假象。
糊在烂肉上的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南楚王室刚刚经历一场兵变。
马希范杀兄自立,血洗王宫。
那一夜,宫门紧闭,喊杀声从亥时响到丑时。
尸体尚未收拾干净,宫墙上的血迹还没刷净,血腥味被石灰掩盖,却骗不过鼻子。
各地节度使闻讯震怒,正率兵向潭州进发。
东有武平军,西有静江军,北有武安军,三路合围,兵锋直指国都。
马希范危如累卵,王座底下堆着柴薪,一点火星就能烧成灰烬。
马宝东作为南楚定海神针,绝不敢在此时离开。
可莫问天还是要去。
莫问天落在王府门前。
青石台阶,石狮子蹲坐两侧,鬃毛虬结,怒目圆睁。
守门禁卫十六人,分列两排。甲胄鲜明,腰悬横刀。
认出他,不阻拦,为首的队正抱拳行礼,转身疾步入内通报。
脚步急促,甲片哗啦作响。
不消片刻,大门敞开,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个老者迎了出来。
马宝东。
大宗正,马宝东。
不坏金身境的人道武夫。
他身材高大,足有九尺。
虎背熊腰,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双眼精光内敛,眼珠转动间,隐约有金铁交鸣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