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夜天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消散,他微微躬身。
从容不迫地出列,步伐沉稳,不见丝毫身为最低品级参与者应有的惶恐与紧张。
青衫拂动,带起细微的风声。
他站定,抬头。
目光温润,迎向那御座上的注视。
声音清朗温和,如春风化雨,瞬间冲淡了殿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回陛下。”
他缓缓开口,字句清晰。
“臣,愚见。”
“官绅一体纳粮,立意高远,确是富国强兵之良策。”
“然其牵涉甚广,利益盘根错节,犹如治理汹涌江河,堵不如疏。”
“若骤然而行,操之过急,恐生激变,反为不美。”
几位之前激烈反对的内阁大臣闻言,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捋须微微颔首。
显然,他们认为这个新任的、手握锦衣卫权柄的年轻人。
还算识得时务,懂得进退。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的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等待着下文。
白夜天微微停顿,似在组织语言,也似在让方才的话语在众人心中沉淀。
他感受到那些代表
“陛下欲革新取士,打破陈规,为王朝选拔真才,建万世不易之基业。”
“此乃固本培元之上策,自当坚定不移,推行天下。”
他先肯定了皇帝的另一项核心政策,旋即话锋微转。
“然,‘纳粮’之事,关乎钱粮赋税,触及根本,或可暂缓图之,以作缓冲。”
不等那些缓和的目光
“臣建议,不妨双管齐下。”
“取士革新照常推行,可昭告天下,由洪太师与内阁诸位老成持重之大人共同操持。”
“以示朝廷公允,汇聚众智,亦可安天下士族之心。”
他将取士革新这块“肥肉”,明确交给了洪玄机和内阁共管。
既是分权制衡,也是给予了双方一个台阶和共同利益点。
“与此同时。”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可同步开展另一项更为基础、却关乎国脉之事——‘丈量天下田亩,清点各方人丁’。”
“丈量田亩,清点人丁?”
此言一出,不少老臣眼中精光一闪。
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可不是什么新鲜词,历朝历代哪位雄主不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土地和人口?
但真正能做成的,屈指可数。
其中的阻力,来自地方豪强、胥吏、乃至朝中利益的代言人。
盘根错节,丝毫不下于直接推行官绅一体纳粮。
这白夜天,提出此议,是何用意?
白夜天仿佛没有看到那些,骤然变幻的神色和无声交流的目光。
依旧从容解释,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天下田亩、人丁,乃朝廷赋税、徭役、兵源之根本,是社稷之基石。”
“然经年累月,战乱、兼并、隐匿、流散者众。”
“鱼鳞图册陈旧失真,黄册户籍混乱不堪。”
“朝廷所能掌握之数,恐十不存七八。”
“各地州县上报,往往虚与委蛇,其中藏匿多少,诸公心中想必亦有考量。”
他目光扫过几位内阁大臣,那温和的眼神却让几人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若能借此机会,雷厉风行,彻底厘清天下田亩究竟几何,人丁到底多少,分布何处,归属谁家……”
“不仅能使赋税征收有的放矢,令国库增收。”
“更能为日后重划州省、加强地方治理、合理调配资源,乃至……”
他微微一顿,目
“未来任何政策的推行,奠定坚实无比、清晰明确的根基。”
“此举,并未直接触及‘纳粮’之议,未动诸位大人及天下官绅眼下之利。”
“却实实在在为朝廷治理天下,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笼罩四野的信息之网。”
“待到这网织成,天下田土、人口之详情,尽在朝廷掌中,纤毫毕现。”
“届时,再欲推行任何政策,皆可精准施策,阻力自会消弭大半。”
“方能真正做到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溪流涓涓,清晰地流入每个人耳中。
没有激烈的言辞抨击,没有空泛的道德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