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飞面沉似水,可也没说别的,只间了塔什哈一句:“你真想拔香头子?”“拔香头子”是土匪里的黑话,上山为匪必须有可靠之人担保,入伙的仪式称为“插香头子”,又叫“挂柱”,要经人介绍,立个字据,写明被保举人的来意,如若单枪匹马前来投山,那就得先“过堂”,经过几番考验后才能插香入伙。“拔香头子”则是有人不想干了,要下山回家。当土匪的都知道插香头子难、拔香头子更难,“插”进去之后就“拔”不出来了。一般的崽子提也不敢提,除非是家里出了天大的事,非得下山不可。大当家的得先派人去此人家中摸底,查明实情,即便确有其事,之后如何定夺,还得看山上一众兄弟的意思。如若其余的土匪不允,觉得此人是找借口下山“放笼”,便会拔刀在手,摁住此人剜出眼珠子,再割掉裆中的玩意儿,瞧瞧这个葫芦还能不能打籽儿。
塔什哈并不是真正的土匪,未曾挂柱入伙,可是跟江上飞和大腮帮子在山里逃亡一年有余,不管别人怎么想,在江上飞看来,这就等同在绺子里插了香,想下山就得按规矩来,江上飞见大腮帮子没有异议,就当场让塔什哈指天对地起了誓,下山之后决不扒灰倒灶,万一被日伪军警拿住,必定铁马别牙口不开,钢刀剜胆心不变,否则定遭天打雷劈。江上飞收了塔什哈的枪,伸手从怀里掏出仅存的几个金豆子,全给了塔什哈,又教给他如何躲避盘查。大腮帮子同样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塔什哈下山之后不要抛头露面,找机会挖出山狗子埋的珍宝,安分守己好好找份营生,将来娶个媳妇儿传宗接代,自己也就对得起他们老索家一家子了。塔什哈给大腮帮子和江上飞磕了几个头,三人洒泪而别,塔什哈转身下山。此时刮来一阵山风,吹得树梢积雪飞扬。江上飞突然拔出手枪,对准了塔什哈的背心就打。大腮帮子吃了一惊,忙用身体挡住枪口。江上飞只好收了枪,长叹一口气说:“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绿林道上拔香头子下山的人我见多了,有过一个不反水的吗?咱俩的底细他一清二楚,今天不打死他,你我二人迟早得死在他手上。”大腮帮子说:“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吗,塔什哈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绝不会出卖咱们兄弟。”这一年多来江上飞成天和大腮帮子待在一起,二人已是生死患难之交,既然大腮帮子开了口,江上飞也不能再多说了。
可还真让江上飞说对了,塔什哈下山之后别的地方都没去,先奔了山狗子住过的那个窝棚。山狗子死了一年多,窝棚早就成了堆破烂儿。塔什哈折腾了一天一夜,把窝棚底下刨了一个遍,终于挖出之前盗墓所得的珍宝,仍旧装在那个大皮兜子里完好如初。这一下他心里路实了。坐在窝棚里待了半天,从里面拿了一件金器,又另找地方挖坑埋下珍宝,做好了记号,下山之后把金器换成一大笔“老头票”,在乡下躲了几时,只啃了几顿窝头,睡了几宿冷炕,就让钱烧得待不住了,心说:“我有这么多钱何必还吃糠咽菜,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把大腮帮子的叮嘱扔到了脑后,竟跑去省城逛窑子,结果刚一进城,还没瞅见窑子的大门朝哪边开,就被伪满军警当场擒获,稍稍一吓唬就软了蛋,为了活命卖友投敌,供出袭击黑瞎子沟森林警察队的就是江上飞和大腮帮子,还交代了二人的下落。这一下可炸了营,一年之前江上飞的人头就值一百两金子,夜袭黑瞎子沟森林警察巡逻队的匪首人头也悬赏一百两金子,加起来就是二百两黄金,如果能抓住这个大匪首,那可就发财了!
塔什哈从此被编入“飞行队”,由他带路进山追击江上飞,捎带脚剿灭马匪。事到如今覆水难收,可就由不得塔什哈了,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飞行队的队长是个独眼龙,挑号“金蝎子”,同样是投靠日伪的土匪,据说这个人挺厉害,打生下来就在土匪窝子里长大,对土匪的行踪了如指掌,因为败坏山规,绿林道上容不下他了,被迫出逃在外当了金匪,后来又昧着良心投靠了小鼻子,心甘情愿充当汉奸走狗,凭他手毒心狠、天良丧尽,逐步混成了头目,这么一来他更是死心塌地给小鼻子卖命。小鼻子也没亏待他,命他带领几十个投敌的金匪组成“飞行队”,配上轻便的装备,凭着熟悉山中地形和土匪行动规律,到处追剿抗联游击队和以前的绿林同道,两只手上沾满了这些人的血。
塔什哈带飞行队二十多人进了山,这一天深夜,摸进了江上飞和大腮帮子藏身的密营。江上飞是亡命山林的匪首,大腮帮子猎户出身,二人敏锐皆非常人可及。飞行队尚在百步之外,他们就听到了。江上飞噌的一下跳起来,大腮帮子也翻身而起,当即拔枪在手,二人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