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殿臣三步并成两步,来到石匣跟前,掀开一个石匣的盖子,借烛光一看,里边仅有一个阴阳鱼,非金非玉,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又将另外三个石匣一一打开,二一个石匣中放了一个八卦,三一个放了一枚青枣,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第四个石匣中却有一块狗头金,不过并不大,多说一二两的一个小金疙瘩。马殿臣瞧不出个子丑寅卯,忽听得背后有人叹了口气。马殿臣虽然没偷东西,可老头儿临走千叮万嘱不让他进这屋,如今要是被人撞破了,显得自己言而无信,脸上可就挂不住了,急忙转过身来,见背后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结拜的兄长。
马殿臣羞愧万分,这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臊得火辣辣的,恨不得把脑袋扎裤裆里,涨红了脸刚要开口说话,老头儿却对他摆了摆手,叹道:“兄弟无须多言,你既然开了这石匣,你我的情分也该到头了。”
马殿臣以为大哥说的是气话,怪自己莽撞不听劝告,忙躬身施礼,要给老头儿道歉认错。老头儿说:“兄弟不可如此,我并不是责怪你,石匣中乃是我们仙家的至宝,打祖上传下来的,任何一件都非同小可。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正寻思选一件送给你,还没想好选什么,也不好跟你明说,所以不让你看,如今你已窥视了天机,向来天意如此,你就自己挑一件吧。”马殿臣自知有愧低头不语,兄长再三嘱咐,不让自己进这屋子,自己非要进来,还被人家当场逮到,闹了个大红脸,哪还好意思接话。可那老头儿一个劲儿催促,马殿臣推托不过,心想:我一不会算卦相面,二不想种树卖枣儿,那阴阳鱼、八卦、青枣要来没什么用处,若真让我选,还是那块狗头金好,虽然不大,好歹是个金疙瘩,于是告诉老头儿,自己要那块狗头金。
老头儿对马殿臣说:“实不相瞒,这几样东西各有用处,阴阳鱼可以长生不死;八卦钱可以呼风唤雨;青枣可换一朝江山;狗头金能保一世富贵。既然你选了狗头金,将来我一定让你发上一注大财,还望兄弟你好自为之。”说罢一掸袍袖,转身出门而去。
马殿臣不敢再动石匣,臊眉耷眼回去睡觉,躺在床上思前想后心里挺别扭,倒不是后悔自己没选好,对他来说享人间富贵远比成仙得道当皇帝来得痛快,前半辈子真是穷怕了,再不想过样子的穷日子了。别扭是因为越想越对不起坟中狐仙,不该出尔反尔,不顾劝阻去祖先堂偷看石匣。念及此处羞愧难当,想再去给兄长赔罪,一睁眼却见自己躺在一座古坟之上,深宅大院都不见了。
8
马殿臣若有所失,对大坟拜了几拜,打坟地出来,回到大车店附近打探消息,得知官府并未缉拿于他,这也不奇怪,兵荒马乱的年月,人命最不值钱,死上一两个外乡老客,开店的必定不敢声张,正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半找了张破席子卷了,蔫儿不溜秋地扔到乱葬岗子喂野狗了。如今马殿臣没了吃饭的家伙,又有手有脚有的是力气,拉不下脸再去要饭了,可也找不到别的活路,穷得没辙只好去“吃仓讹库”,用自己这一身肉换饭吃。怎么叫“吃仓讹库”呢?说白了就是耍胳膊根儿,凭着一身肉换饭吃。清朝的时候,各地都有官府的粮仓用于存放禄米,一年到头运粮的大车进进出出,来往不断。那年头有个规矩,粮食入库之前地痞无赖可以在半路上白吃白拿,但不是谁想吃谁就吃,谁想拿就随便拿,你想白吃皇上家的粮食,必须得舍出命去,还得按规矩来。首先找一个黄道吉日,手上托一个鸟笼子,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粮仓大门口,到了地方把鸟一放,三下两下踹碎鸟笼子,身上的衣裳一撕,那意思是不想过了,往粮仓门口打横一躺,高喊一声“求大人成全”,抱头夹裆等人来打。看粮仓的也没有善茬儿,他也懒得打你,那还得费力气,打人也是力气活儿,这年头没好处的事谁愿意干?或赶着运粮的大骡子车从你腿上碾过去,或摆出一盆烧红的火炭让你一屁股坐上去,哪怕是从你身上扒下一层皮,你也不能皱一皱眉头。别说一哼一哈,倒吸一口凉气那都算白给了,怎么打都白打,可要是坚持住了没吭声,这就算有了。看粮仓的一看拿你没法子了,也敬你是块硬骨头,终究不能闹出人命,此后你再到这儿来,他就给你口吃的。不过要是再有别人来“吃仓讹库”,你得去充当打手,如果你镇不住别人,你那口吃的就得给人家。马殿臣练过武、当过兵,禁得住打,凭这身骨头吃仓讹库混了一口饭吃。可是到了清朝末年,大厦将倾,禄米仓也没多少粮食了,是饥一顿饱一顿只能勉强活命。
无奈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禄米仓都荒废了,马殿臣好不容易捧到手里的饭碗子又丢了,山东老家还闹起了旱灾,俗话说“久旱必蝗”,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地里的庄稼本来就不好好长,黑云压顶一般的蝗虫飞到田里一通乱啃,遮天蔽日地过去,就把庄稼全啃光了。马殿臣吃不上饭,见别人捉蝗虫充饥,他也一同去捉,饿急了没有什么不能吃的,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