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尔女士却感到了一丝隐约的不安,她可以感觉到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她的叔叔似乎还怀抱着一点微薄的希望,他依然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眼神中依然有着一个人类的理智,即便人们都说他是个“疯子”。
现在或许是因为死期迫近的关系,他开始变得肆无忌惮。南丁格尔女士很想知道,她的叔叔之前究竟遭遇了些什么,他现在看起来不太像是个疯子,有分辨力和判断力,说话也清晰,流畅,还带着点尖刻。那么他的妻子呢,他妻子的家人呢,还有他的两个孩子,她听父亲说过,他与他的妻子有过两个孩子,而且她想起来了,上次她来的时候就没有见到她的两个表兄妹,也没有见到表叔的妻子,出来接待他的是一个乔慕利家族的人,他对她的态度不算好,也不算坏,更像是敷衍或是例行公事,让他远远的看了表叔一眼就客客气气的把她请走了。
现在他却没有看到这个人,他明明记得那时候在这里还有不少乔慕利家族的人,像是这种老宅,从来就不会只有一两个家庭,主人的一家,主人的亲眷,主人的朋友,以及一些可信的仆人的家眷都会住在一起。
有时候一座宅邸,一座庄园就是一个微缩的社会体系。但现在正如她的叔叔所说,这个家族和这座老宅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虽然不想提起别人的伤心事,但南丁格尔女士已经做好决定,如果接下来的几天还有机会的话,他会设法探听一下这里的情况——那股曾经叫她不安的气息并未消失。时隔数年它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浓重尖锐,叫人心神恍惚。
“女士?”那位“电皮带”医生试探地问道,南丁格尔感到了一阵厌倦,她发誓,如果她转过身去,按照礼节与他说话的时候,他还在提那根电皮带,她就要风范全无的勒令他住口了。
天知道听了整整一脑袋的电皮带,电皮带,电皮带,那是种什么感觉?
不过她也奇怪,如果这位先生有这样的恒心与魄力,而电皮带也确实曾经在世界博览会上展出的话,他不应当还是如此地寂寂无名,要知道,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正处在一个极度崇拜工业与技术的“开明”时期,当他们意识到所谓的传统医学,像是放血,灌肠,上烙铁等等,不但不能被让他们恢复健康,还会让他们变得更加虚弱,甚至丧命的时候,他们就像是沙漠里的蜥蜴那样开始急迫地寻求“科学”的甘霖,他们希望在蒸汽大革命后蓬步发展起来的现代医学能够给予他们真正的希望。
她想到了约翰斯诺,她深深的敬佩着这位平民医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人善,更是因为他的才学与能力。所以当女王陛下想要调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之前袭击斯诺医生的就是为她管理怜褔会的人。虽然这桩事情与南丁格尔女士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关系,但既然怜褔会名义上还是属于她的,她就不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女王进行调解的时候,可能只是希望她能够让渡出一部分权利。不过南丁格尔女士那时候已经明白自己将要踏上一条何等难行的道路,原先只是为了帮助穷人的怜褔会虽然不至于被废弃,但她也不可能将更多的心力用在打理它上了——约翰.斯诺医生的事情已经让她看到,为了行善而设立的怜褔会怎样差点就成了助纣为虐的刽子手,她很担心,如果随随便便地将怜褔会交给别的什么人,像是一个官员,一个教士,一位贵族,它最终都免不了要成为他们谋权夺利的工具。
但约翰.斯诺医生就不同了。他出生于东区,在所有离开东区的人都毅然决然地不再回头时,他却还能迎着旁人的责难与怀疑回到东区,免费给穷人看病,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如何品行高洁而又坚贞不移的人,她将怜褔会交给这样一个人,怜褔会或许无法得到进一步的扩展,但肯定也能够恢复到她曾希望它拥有的纯洁原身。
后来的伦敦大瘟疫也证明了这次选择她并没有做错。约翰.斯诺在东区开设的医院,如果没有怜褔会的鼎力相助,也未必能够这样顺遂地建立起来……
“请说。”南丁格尔女士不得不从回忆中摆脱出来,她在心里叹口气,神情严肃地着着身边的另一位“医生”,“不好意思,我略微走了一下神,请问你要和我说些什么呢?”
“我想为您介绍另外几位先生。”医生贴心的说,他并不介意南丁格尔女士的走神,他的产品确实曾经在博览会上大放光芒,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到博览会结束,那些曾经与他约定过要感受一下产品的顾客们突然一下子就改变了主意,哪怕他带着产品上门,得到的基本上也是毫不客气或是虽然温和,但仍然坚定的拒绝。
他问了很多人,是他的产品不好吗?是担心它没有效果吗?甚至可能会导致更坏的后果吗?又或是价格的问题?不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