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反而将剑握得更紧,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地,溅起的血珠中,他清晰地看见了望仙崖深处的铁链。
那些拇指粗细的铁链被拉得笔直,链上的锈斑纷纷掉落,露出下方散发幽光的青黑色金属。
仿佛有某物在铁链另一端用力拉扯,每拉一下,铁链便发出似要断裂的尖厉声响。
“大柱……”
陆寒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听到镇东头传来闷响,如同大鼓被重捶。
他还闻到血腥味,并非自己的,而是生肉被劈开时特有的腥甜之味。
他几乎能看到大柱哥的身影,就在血珠映照出的虚幻影像里。
那大柱哥如屠夫一般,手持杀猪刀,刀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猪油,朝着因果关系最为复杂之处冲去。
归墟主宰的咆哮声陡然增大,如同锋利刀刃刮过铜盆。
陆寒的意识渐趋模糊,他最后所见的画面是:苏璃终于扑到他脚边,紧攥着他染血的衣角;小桃的屏障碎成光点,金色蝴蝶环绕着她飞舞;血珠中的铁链在某一瞬间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崩裂声,仿佛有某物即将挣脱束缚。
镇东头的青石板突然裂开,大柱哥撞开半扇歪斜的木门冲了进来。
他手中的杀猪刀还沾着早上未擦净的猪油,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他粗布短衫的前襟被血浸透,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砍线时溅上的。
但他仍举着刀,朝着漫天灰线狂奔,口中喊道:“阿铁!你说这些线是锁人的枷锁,今天老子就把它们都砍个精光!”
大柱哥朝着紧紧缠绕绣娘阿秀脖颈的灰线砍出第一刀。
刀背触碰到灰线的瞬间,火星四溅,烫伤了大柱哥的手背。
不过他咧嘴一笑,虎口震裂流出的血珠滴落在刀面,顺着刀纹泛起血色光芒。
灰线发出如婴儿啼哭般的尖叫,随后“啪”的一声断成两截,瘫倒在地。
第二刀朝着缠住王瘸子脚踝的线砍去。
此次,刀光更为耀眼,如淬过火的红铁。
灰线尚未触及刀刃,便自行卷曲,“滋啦”一声化为灰烬飘散。
归墟主宰的那团黑雾骤然剧烈收缩,从中“噗噗”射出许多细碎光片。
这些光片,皆是它所吞噬的命运碎片,有婴儿的襁褓、老人的遗诏、修士的剑谱,还有凡人的婚书。
这些碎片于半空中相互交织,最终幻化成一头长有众多眼睛与众多脚的阴影巨兽。
每只眼睛中皆有灰线转动,每只爪子上都滴淌着墨黑色的“命运”。
“蝼蚁!”
它一声怒吼,镇上的居民纷纷捂住耳朵蹲下。
它的长尾巴朝着大柱哥扫去,同时说道:“你以为凡人的刀能够伤到我?”
大柱哥被扫中,瞬间撞到了老槐树上,后背的粗布衣服被扯开数道口子,胸前那道可怖的刀疤暴露出来。
此刀疤是他十三岁时为帮陆寒抵挡山贼所留。
他擦拭掉嘴角的血迹,将刀尖轻点于地面,借力站起身来。
刀面上的血光愈发浓烈,好似即将燃烧起来。
他凝视着阴影巨兽正中间那只猩红的眼睛,说道:“老子是个杀猪的。猪再凶猛,只要捅准喉咙,也会倒下。你这个怪物,老子就把你当作一头黑猪!”
话未说完,他猛地蹬地跃起,杀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红色的虹,径直朝着那只眼睛刺去。
陆寒目睹这一幕,心口那灼烧之感陡然变得清凉。
他看见苏璃的手指紧紧掐进自己的小腿,指甲几乎扎进肉里,且颤抖不停,还一个劲儿地往他心口的伤口上按压。
再看小桃,她的金蝶朝着阴影巨兽的脚爪扑去,被那墨色之物一腐蚀,便化作了金粉。
但小桃紧咬嘴唇,袖子里仍不断飞出新的金蝶,金粉落在她的头发上,宛如撒了一把碎星星。
他识海之中的上古剑意,不知何时与那团跳动的火焰融为一体。
既非剑意控制他,亦非他掌控剑意,只因二者在“求道”之事上皆极为执着,故而合为一体。
此时,阴影巨兽的脑袋突然转向陆寒,它那上千只眼睛里的灰线一同收缩,最终汇聚成一支墨色的长矛。
这长矛穿透空气时,尖啸声之大,几乎震破众人的耳膜。
归墟疯狂地大喊:“去死吧!你的道,在我手中犹如沙子,想捏便捏!”
陆寒松开了握剑的手。
然而,那铁剑并未掉落至地面。
它就这般悬浮在他心口前方,剑身上的金纹如活物般流动,那些古纹瞬间全部亮起,好似被投入熔炉的金块。
陆寒抬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剑脊,所有的疼痛、所有的不甘,以及“我是谁”的迷茫,此刻皆化作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