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披头散发,腰间挂着七八个药葫芦,嘴角沾着不知道是酒还是血的污渍,正眯着眼睛打量他:“小娃娃,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和鬼说话呢?”
幻心尊者的竹杖点在青石板上,震得七八个药葫芦叮当作响。
他酒气混着腐朽药香扑面而来,枯瘦的手指扣住陆寒手腕时,像铁钳般不容挣脱:“哎哟喂,这娃儿脑袋要炸了。”
话音未落,陆寒便觉识海里那道断剑突然发出尖啸,震得他耳膜生疼——这疯修士的掌心竟透出缕缕暖热,顺着血脉往识海钻,像在和断剑较力。
“别碰他!”
一声低喝从左侧松林传来。
墨鸦的身影如夜枭般掠出,玄色劲装裹着纤细腰肢,袖中短刃在月光下闪了闪又隐没。
她半蹲着挡在陆寒身前,耳尖因紧张泛着薄红,眼尾那颗泪痣却绷成冷硬的点:“你是谁?幽冥宗没你这号疯癫修士。”
幻心尊者歪头打量她,嘴角沾的酒渍晃了晃:“小丫头片子,倒比那娃儿警醒。”
他松开陆寒手腕,竹杖往地上一戳,药葫芦相撞的脆响里突然压低声线。
“你当他现在还能选?那剑魂要吞了他的神魂,再拖半柱香,这小子就得成个只会挥剑的傀儡。”
陆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能清晰听见识海里的碎裂声,断剑虚影上的“寒”字正渗出暗红,像要滴进他的意识。
苏璃的脸、老铁匠的笑、萧无尘敲他脑袋的剑鞘……这些画面突然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杀念。
他想斩开所有阻碍,斩开秦昭的阴谋,斩开冷月的谜语,斩开这团让他喘不过气的迷雾。
“陆寒!”
墨鸦突然抓住他颤抖的手。
她的指尖凉得像冰魄香里的雪。
“别被他们骗了。你不是工具,不是剑灵的容器。”
她仰头看他,眼底映着月光。
“你救过我,在镜狱里替我挡过三道鬼爪——那时候你没有剑意,只是你自己。”
陆寒的瞳孔骤缩。
镜狱的记忆突然穿透杀念涌来:他护着墨鸦躲在断墙后,怀里是她染血的衣袖,耳边是她急促的喘息。
那时他只是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连御剑术都不熟练,却敢用肉身去撞鬼修的骨刃。
“那才是真正的你。”
墨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撞碎了识海里某道屏障。
断剑虚影突然暴涨,青芒刺得陆寒双目泛红,腰间玄铁剑“嗡”地出鞘,剑气裹着松针绞碎周围三步内的青石板。
“糟了!”
幻心尊者的疯癫突然褪去。
他甩开药葫芦,竹杖在掌心转了个圈,杖头刻的“生”“死”二字突然泛起金光。
“第九层‘斩我’之意!这小子要暴走了!”
他合身扑向陆寒,掌风带起的药香里混着刺喉的苦——是清心散的味道。
陆寒的玄铁剑划出半道弧光,却在触及幻心胸口时突然偏了三寸。
他的意识正被两股力量撕扯:一股是断剑里翻涌的杀戮,要他斩尽眼前所有活物。
另一股是墨鸦掌心的温度,是老铁匠打铁时的火星,是萧无尘说“剑修修心”时的目光。
他咬碎舌尖,血腥味里突然听见苏璃的声音,像在药炉前轻声说:“这味药要慢火煨。”
“快醒过来!”
幻心的手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胸口。
陆寒听见肋骨发出闷响,眼前骤然一黑。
倒下前最后一眼,他看见冷月仙子仍立在山巅,月光穿过她的衣袂,让她腰间的凤凰玉佩泛起淡金。
和他识海里那道虚影的玉佩,裂痕走向分毫不差。
“呼……”
幻心尊者踉跄着扶住陆寒,额角渗出冷汗。
他低头看向怀里昏迷的少年,指尖按在他后颈,感受到那处皮肤下跳动的剑息,像蛰伏的毒蛇。
山风卷过,吹开他披散的乱发,露出耳后一道淡青的疤痕——那是被剑灵碎片划伤的旧伤。
墨鸦的短刃仍扣在掌心,但已垂落至身侧。
她盯着幻心耳后的疤痕,忽然想起宗门古籍里的记载:百年前有个疯修士闯过幽冥宗禁地,被护山大阵削去半只耳朵,却抢了本《神魂秘录》。
“你是……”
“嘘——”幻心突然竖起食指。
他抬头看向山巅,冷月仙子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里,只余半枚玉佩的反光,像颗将落未落的星。
他又侧耳听了听风里的气息——那缕若有若无的鬼火味,是秦昭留下的追踪术。
“小丫头,帮我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