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褪下厚重的朝服,层层叠叠的衣袍委地,像剥落的龙鳞。换上素纱寝衣后,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浴池,蒸腾的水雾终于让她紧绷的眉梢舒展开来。
水波轻晃。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靠近,随后是水声轻响——君湘沉入池中,带起的水浪拍在墨念秋肩头。
"都安置好了?"
她懒懒开口,眼皮都未掀。君湘闷闷地"嗯"了一声。
墨念秋这才偏过头。氤氲雾气中,君湘的侧脸看不真切。墨念秋忽然低笑,指尖抚上对方湿漉漉的脸颊:
"就这么讨厌那位?"
君湘不语,只是掬起一捧水,看它从指缝漏尽,仿佛这样就能把烦躁也流走。
"怀凉人是不是从胎里就泡在香料里?" 墨念秋忽然蹙眉,指尖按上眉心,"今日那使者身上的味儿,熏得我现在还在头疼。"
君湘眼神一暗,立刻捉住她的手腕。温水顺着相贴的肌肤滑落,她低头将唇贴在墨念秋掌心:
"明日就收缴他们的熏香。" 声音比水温更烫,"臣会看着他们——把那股味儿,一点一点洗干净。"
池中水雾翻涌,墨念秋唇角微勾,重新倚回池壁,温热的泉水漫过她的肩颈,在肌肤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朕知你不平。"她的声音裹在蒸腾的雾气里,像隔了一层纱,"可藏珑阁的钥匙在她手里,菁华留下的禁咒...非她自愿,强取不得。"
君湘的指节在池沿叩出一声闷响,眼底暗潮翻涌。
"所以陛下接她入宫,是想——"她嗓音低沉,"用怀柔之策,让她心甘情愿交出来?"
水面微漾,墨念秋轻轻颔首,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坠入池中。
"一本万利的买卖,不是吗?"
"我会盯死她。"君湘的姿态不自觉放松了许多,"莫水月来夏歌,绝不只为活命。仁权...究竟给她下了什么令,我们尚未可知。"
"那就好好看着。"墨念秋闭目,唇角仍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
这半月来,莫水月将整座夏歌皇宫走了个遍。
夏歌国旧皇族存在过的痕迹消失的七七八八,就连旧时皇太女和明霄公主在西廊朱柱上刻下的身高线,早被新漆覆盖得不留痕迹。宫人们低眉顺眼地穿行,却无一张熟悉面孔——墨念秋的宫变像场无声海啸,将旧日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每日辰时"迷路"至藏书阁,午时"误入"先帝习武的箭亭,申时又"偶然"停在御膳房外,听新来的厨娘们议论:
"那位怀凉——不,菁华来的娘娘,怎的总在附近徘徊?"
"嘘...君将军早吩咐过,她爱去哪儿都别拦着。"
"可陛下那边..."
"住口!你想掉脑袋吗?"
莫水月一时有些啼笑皆非,这些宫人哪怕闲聊都能扯到杀头上面,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因为墨念秋积威甚重,还是自己的身份过于敏感。
最令她心惊的是墨念秋始终未曾召见,而本该军务清闲的君湘,竟也如人间蒸发。整整十五日,她甚至记住了御膳房的轮换菜单——周一的鲈鱼羹要撒茱萸粉,周三的山楂蜜饯总多放半钱糖...
直到霜降日清晨,留在她身边表面伺候实则监视的大宫女寄菲呈上一张石青色洒金笺。展开时,一缕冷冽的松墨香渗入鼻息——是君湘的字迹无疑。
[明日未时,御花园菊圃,恭候]
落款处君湘潇洒地签下大名,比起几年前还要狂放不羁。
都说见字如见人,那纸上墨迹力透纸背,笔锋如刀,字字都透着股凌厉的锐气——正是君湘如今意气风发的写照。也难怪,她刚刚为她的君王征战沙场,一举攻破菁华国,荣封大将军,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莫水月盯着那字迹,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信笺捏出了几道皱痕。她说不清心头那股郁结从何而来,是为谁不平,又为谁不值。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烧红的烙铁,又烫又疼,连呼吸都带着刺。
*
远远望去,菊圃中的小桌旁端坐着一位衣饰简约却不失华贵的女子。素白的广袖长衫上仅以银线绣着几枝寒梅,发间一支白玉簪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几名宫娥正轻手轻脚地布着茶点,那娴静的姿态与记忆中雷厉风行的将军截然不同。
莫水月脚步微滞,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待行至近前,那熟悉的侧颜让她心头一紧——竟是墨念秋。
"陛下。"她稳住心神,行了个标准的夏歌宫廷礼。裙裾拂过满地落菊时,带起几片金黄色的花瓣。
墨念秋执起青瓷茶壶,琥珀色的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穆韶沅,许久不见了。朕想着,初来乍到总要适应几日。"她将茶盏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