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被塞了一个东西,摸索着意识到是装着金创药的白瓷药罐。
她背对着崔恪,手心里攥着药罐,揣进怀中。
“谢过大人。”她语气平淡,毫无波动。
一还一报而已,正如大人说的,她为大人擦过药,大人也为她擦药,两不相欠。
冰凉的瓷壁紧贴着流血的掌心,药罐散发出些许药香,此刻闻起来,觉得甚是苦涩。
她一瘸一拐走远,双手放在胸前,手里捏着药罐,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药罐上精致的冰裂纹路,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崔十九望着季姑娘的背影,忽觉得她的身子单薄地好似风一吹就要倒了,罗裙洗得发白,头上只是挽着发髻,连个绢花也没有,更别提珠钗发簪了。
不该啊,季姑娘手里应该有不少银子的,她这个年纪,应与长安城中那些贵女似的,每日去买时兴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自己去领罚。”崔恪声音沉沉,口吻严厉。
崔十九回过神,仔细一想,便清楚自个是哪儿做错了,一不该擅自揣测大人对季姑娘的心意,二不该将杨大牛放进来。
他当护卫,做得有些逾矩了。
“大人,您真的对季姑娘无意吗?”他走了两步,停下脚步,明知不该说的话还是没有忍住。
崔恪沉默,显然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您若真是无意,该跟季姑娘说清楚,她再如男子般有本事有智谋,也是个女儿家,心是软的,经不起您这般……”
崔十九心想挨罚就挨罚,大不了再多加几十板子,这话无论如何要一吐为快。
就等着身后的大人呵斥他了,迟迟没听到动静,他转过身去,看到院子里一地枯叶,哪儿还有什么人在。
望向值房,大人坐在桌案前,一身绯色官袍,挺直腰板,专注看着手中的书卷,脸庞清俊,眼神冷沉,如往日一般。
崔十九快步走出院子,到刑房去领罚,这还是他头一回被大人责罚。
从前是十七和十八一同在大人身边,十七出事后,就只剩下十八一人。
他留在岭南,一为保护崔世茂大人,二为搜集来介昌祸害百姓的证据。
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是兄弟三人,大多数人将他们兄弟三人当作一人,他也懒得解释。
护卫不需要名字,特别是他们这种可以随时牺牲自己保护大人的暗卫,名字更是最不要紧的。
十七、十八、十九,是崔太傅为他们起的名字,还让他们兄弟三人姓崔,是恩赐,也是束缚。
另一边。
季琢玉的屋子是此前厨娘歇息的地方,大理寺没有空闲的屋子能住人,酒爷便让她暂时宿在这。
她一进屋,就将金创药收进床头矮柜里了,她舍不得用很多,金创药难得,她想着日后用在更要紧的时候。
小腿上的烧伤,手心里的掐痕,过几日自然就好了。
躺在床上许久,外头的天黑透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红肿着,小腿的烫伤处只潦草地缠了块素布,都在隐隐作痛。
她蜷缩在床榻上,眉头紧锁,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魇,身上一下一下地抽痛,让她忍不住发出模糊的呓语,眼下长睫不安地颤动。
值夜的梆子敲过三更,崔恪面前摆着的公文纹丝未动,朱笔上的墨迹早已干透。
他僵硬地坐在案桌前,突然将笔掷于案上,笔杆滚落到地上也视若无睹。
快速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值房,径直走到季琢玉临时宿下的屋子外。
微微蜷缩的指节,静止在门板上方,终究是松了手,没能敲下门。
这个时辰,她该睡下了。
他转身,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不安的呢喃声。
“呃……子慎……”
隔着木门,院子里又起了大风,他却听得无比真切,肩膀猛烈地一颤,后背僵硬无比,单手被迫扶上旁边的柴木堆。
他无法忍受,转身推开门,步伐沉重地走进去。
越是靠近床榻,越是能闻到血腥味混着她身上特有的石榴花清香,这是他最害怕闻到的气味。
她的小脸被月光照得惨白,唇咬得中间泛红,五官扭曲着,蜷缩着侧卧在床塌上,极为不安的睡觉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