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命,爱恨交加,让人生不如死。

    他缓缓移开视线,目光垂落到佩剑的剑穗上,深青的丝线早已褪色发白,磨损得厉害,穗结也松散变形。

    她笨拙地熬了好几个通宵才编成的,手指被丝线勒出红痕,捧着这穗子,眼睛亮亮的,笑着开心……

    “咳。”咳嗽声传来,压抑着痛楚。

    崔恪猛地回神,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冷峻的背影,走进柴房。

    “此案水深,慎言慎行。” 低沉的声音传来,没有称呼,没有温度。”

    季琢玉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余痛尚在,眼前朦胧一片,自言自语答:“是,大人。”

    她慢慢直起身,手心的疼袭来,她低头看,虎口处被自己掐出深深月牙印,困惑不已。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为何刚才头痛欲裂时掐了自己都没发现?

    她甩甩头,将无关的杂念驱逐出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案子!

    阿福意外跌落悬崖的妹妹,醉酒暴毙的李淳,失足落井的王石……

    崔大人的提醒如空穴来风,此案确实复杂,不能单凭旁人的只言片语就断定谁是凶手。

    昨夜雨下得大,今日拂晓到晌午,天未亮堂放晴,依旧阴沉沉。

    冰冷的风夹杂着院里枯叶腐败的气息,灌入二楼一间布置奢华的上房。

    糊窗的薄纱上映着烛光,红光跳动了几下,随后薄纱上的暗影疯狂扭曲,最后映出悬在房梁正中的一具微微晃荡的身影。

    钱塬穿着簇新的锦袍,脚上的云头履掉了一只,孤零零地躺在织花地毯上。

    他的头极不自然地歪垂着,舌头微微伸出,脸色是骇人的青紫。

    一条上好的杭绸腰带勒进他肿胀的颈项,另一端系在粗实的房梁上。

    听到伙计尖叫声,季琢玉冲进房间时,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

    崔恪站在门口,面沉似水,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散乱的矮几,倾倒的酒壶,泼洒的酒液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迹,角落里还有一张书案。

    书案上,一方端砚压着一纸遗书,墨迹浓重,尚未干透。

    崔十九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遗书拿起,双手呈给崔恪。

    “大人,是钱塬的字迹,他对杀害李淳、王石二人一事,供认不讳。”

    崔恪接过那张纸,确实是钱塬一贯张扬的字迹。

    “杀李淳、王石二人,皆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李淳辱我诗名,王石窃我宝砚,死有余辜,如今败露,无颜苟活,唯以一死谢罪。”

    崔十九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道:“大人,果然如咱们所想,此案真是他做的 。”

    门外传来举子们小声议论的声音。

    “还真是他。”

    “果然是他做的,客栈里就他平日最嚣张跋扈,没想到竟能胆大到杀人的地步。“

    “好生吓人,还好我平日不曾得罪过此人。“

    ……

    “畏罪自尽?” 清冷的声音从房中传来,盖过门外举子们的窃窃私语。

    季琢玉站在钱塬悬吊的尸身下方,仰着头,目光紧紧盯着钱塬肿胀发紫的脖颈。

    杭绸腰带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里,勒痕边缘呈现出深紫色。

    勒痕的斜后方,靠近发际线的地方,紫红色瘀痕更重。

    这绝不是自缢能形成的,自缢的索沟应是向上斜行的“提空”状,这道痕迹,分明是被人从背后以极大的力量,用某种坚硬细长的物体瞬间压迫颈侧造成的。

    “大人,他不是自缢,是被人扼杀。”季琢玉惊喊出声,指着悬梁自尽的钱塬。

    “再看仔细些。”崔恪坚定的口吻。

    崔十九瞪大眼睛,不可思议,他并非是怀疑季琢玉,而是惊讶她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真是神了,季姑娘有这本事,从前怎么没来大理寺当仵作呢?

    门口围着的举子们乱作一团,面面相觑,叽叽喳喳一片。

    “怎么可能,他不是自杀?”

    “不是已经认罪了吗,大家都瞧见了,认罪书是钱塬亲手写的错不了。”

    “是啊,季大人,您会不会看错了……”

    季琢玉摇摇头,她绝对不会看错的,自杀和扼杀,后颈的勒痕差很多,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她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一个无法能让人心服的证据。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钱塬垂落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养尊处优的粉润。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一点极其微小的异物,仔细看过去,是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