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丢在这里。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叫喊声和火光终于不见了,头顶的月光也变得更亮了。

    她抬起头,不,不是月亮,是寅时的太阳。

    此刻,日与月共天。

    天亮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季琢玉嘴角微微上扬,她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带着崔恪重重摔进一片半人高的蒿草丛里。

    她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全是血腥气,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此时,她已经分不清身上的痛是太累了还是被沿路树枝划出的伤。

    “崔恪……崔恪!”

    她挣扎着爬过去,颤抖的手摸上他的脸,冰凉一片,探向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恐惧瞬间将她包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崔恪沉重的身体翻过来,让他趴在她背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背着他,一步一步,朝着府衙的方向挪动。

    崔大人,一定要撑住啊。

    脚下树枝嘎吱作响,每一步都迈地艰难,像是走在刀尖上。

    背上的男人越来越沉,后背的湿热感也越来越重。

    她的双手死死抠着他垂落的手臂,指甲好像断裂了,掌心被粗粝的衣料磨得血肉模糊。

    如此,她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像是木讷的鬼魂,只是低着头赶路。

    双脚上的破旧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的,每走一步,尖锐的碎石和锋利的荆棘就割一下她赤裸的脚底。

    疼,实在是太疼了……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只剩下肩膀一颤一颤。

    终于,府衙那熟悉的、挂着灯笼的大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像是濒临死亡前最美好的幻觉。

    “来人……快来人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来。

    门房被惊动,灯笼光晃了过来。

    看清门口的景象,惊呼起来:“是季公子和崔大人,天,快,快叫大夫,快啊!”

    门房将崔恪接过去,季琢玉只觉得背上一轻,紧绷的弦骤然断裂,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就往下倒。

    陆长史、周司马还有赵参军,三人皆被吵醒,闻讯而来,破晓时分的府衙掀起一片慌乱。

    东厢房,血水一盆一盆往外递,背着药箱的大夫一个接一个赶到。

    “崔少卿,您可千万别有事啊。”陆长史双手合十,在院子里踱步祈祷。

    四品大官在他管辖的地方丢了性命,他全家老小就等着被斩首示众吧。

    何况崔少卿还不是一般的四品官,是太子太傅崔闳唯一的孙儿,平阳县主和崔知州的独子。

    他的身份何等尊贵,背靠的清河崔氏又是何等显赫。

    “崔大人福大命大,死不了的。”赵参军就冷静多了,语气听不出半点担忧。

    “你少说这些风凉话,要不是你写折子上报,天后怎会派崔大人来调查此案,少卿出了什么事,也该算在你头上。”

    周司马“哼”一声,就差指着赵参军的鼻子骂了。

    妙龄少女陆续失踪案,原本归他查,奈何案子比他想象的复杂,查了半年,什么线索也没有,毫无进展。

    赵参军瞒着所有人上报此事,不就是拐弯抹角说他周司马办案不力,能力有限吗?

    这下好了,人人都知道江南道的司马连个案子都破不了,还得请长安城派大理寺的人前来查破案子。

    “你怕死,我不怕,若少卿大人醒来问罪我等,算在我头上便是,我一人领罚。”赵参军好生威风,面不改色。

    “好了,都少说两句。”陆长史打断两人的争吵,递给旁边的老吏一个颜色,“你去看看季公子,他好像也受伤了,需要什么药,你只管去问大夫要,药钱算在衙门账上。”

    “是,大人,我这就去。”老吏转身走向对面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