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虽然不能救济百姓,但至少这些东西,不会落到那姓来的狗官手里了。

    崔恪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她脸色依旧苍白,发梢还滴着水,单薄的靛青袍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手腕处被他攥出的红痕尚未消退,在她纤细白皙的肌肤上很是明显。

    他沉默地看着她,墨色黑眸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散的戾气,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担忧?

    季琢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想离那冰冷的船舷远一点,脚下湿滑的甲板却让她身体微微一晃。

    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迅速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他的手掌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季琢玉身体一僵,愕然抬头看他。

    崔恪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他侧身,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带着河水腥气的冷风。

    声音低沉响起,带着沙哑,却不再是刚才面对赵虎时的冰寒冷硬,反而像是在安慰。

    “前面就是江南道,下船后,我会让崔十九先送你去客栈。”

    顿了一瞬,就在季琢玉以为他说完了的时候,他又低低地补充一句。

    “在我去找你之前,哪儿都不许去。”

    “为何?”江南道又不是穷凶极恶之地,为什么不许她单独出去,季琢玉想不明白。

    她还答应了大牛哥,会去找他呢。

    崔恪答非所问:“这次南下办案,每日补贴一百五十文。”

    季琢玉立马站直身子,点头说:“大人您放心,我肯定哪儿都不去,乖乖在客栈等您回来,咱们一道去查案。”

    一百五十文,比上次还多了五十文。

    甲板上,赵虎等人如蒙大赦拖着空箱子仓惶离开,船夫们开始清理甲板。

    崔恪的手还稳稳地扶着季琢玉的臂弯,没有松开的意思。

    “大人,您能松开我了…”

    她站稳了,船也不晃了。

    崔恪收回手,转身快步走进船舱内,季琢玉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她想起在水底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

    花树下的少年郎与崔大人有几分相似,若是再长大些,估计也会像崔大人这般正气凛然。

    可惜不是。

    崔十九找到自家大人的时候,大人正襟危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书,手里拿着一个簪子,心不在焉。

    “大人。”崔十九喊到第三声的时候,他才抬头。

    “事情办妥了?”

    “回大人的话,生辰纲一共十箱,全部记录在册,等船靠岸,护卫便将生辰纲押送回长安。”崔十九停顿下来,压低声音又说:“还有两箱,按照大人的意思,不做记录,属下亲眼看到杨少帮主带人潜入河底取走,他们只当大人未发现。”

    “嗯,退下吧。”崔恪摆了摆手,眼睛不离手中的银簪子。

    崔十九悄声离开舱房,他退到走廊上,摇摇头,心想,大人果然是心有所属,也不知道是那家小姐,怎么从未见她来找过大人。

    自家大人的心上人神秘的很,像是天上的仙女,来无影去无踪,唯有大人的相思之情有迹可循。

    在这世上,也就崔十七见过大人爱慕的女子,可惜,十七……已经不在了。

    江南的码头,远比长安西市喧嚣。

    清澈的运河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岸边种满鲜绿的柳树,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桐油和青草的复杂气味。

    大大小小的漕船、客船、货船挤满了河湾,船帆如林,号子声、叫卖声、货物落地的闷响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崔恪一行人刚踏上跳板,踏上湿漉漉的青石板码头。

    “让开,都让开,杨家船帮办事,都长点眼。” 粗豪的吆喝声在不远处炸响。

    一艘中型货船旁,一群精壮汉子正喊着号子,肩扛手抬,将沉重的麻袋和木箱流水般运上甲板。

    领头指挥的汉子,一身簇新的靛青绸缎短褂,腰扎牛皮板带,蹬着千层底快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束在脑后。

    身形魁梧,码头苦力的粗粝气被这身行头盖住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湖豪强的利落和隐隐的威势。

    他正叉着腰,对着一个搬货慢了些的汉子吆喝。

    “磨蹭什么呢,没吃饭啊,这船申时三刻前必须装满发走,耽误了扬州分舵的货,老子扒了你的皮。”

    汉子吓得一哆嗦,赶紧加快了脚步。

    季琢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而出:“大牛哥?!”

    这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码头的喧嚣,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寻声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