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眼神里没了平日的矫揉造作,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疲惫,声音也沉了下来。

    “十年了……红刃,咱们是提着脑袋在过日子!玉儿她……她身上背着天大的干系!咱们瞒着她,是护着她!可要是她自己先发现了蛛丝马迹……那泼天的祸事,咱们这点道行,兜得住吗?!”

    灶房里,只剩下炉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

    秦姨也难得地沉默了,只用力揉搓着围裙上沾的面粉,仿佛要把那份心惊也揉进去。

    十几年前的那桩事就让它留在十几年前,不该再现世。

    玉儿的身世,“天枢阁”这三个字,都不该再被人提起。

    红绫的死,把玉儿牵扯到官家身边,已是他们未曾料到的,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愿不会牵扯出旁的事情。

    次日巳时三刻,西市胡记茶肆。

    季琢玉特意换了身藕荷色襦裙,未施粉黛,只简单挽了个髻,头上斜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早早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频频望向门口。

    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在她清秀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

    季琢玉心头一跳,抬眼望去,嘴角刚想扬起,却在看清来人时瞬间冻结。

    崔恪一身墨绿色圆领袍衫,玉带銙映着日光,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无波。

    他步履从容地走到季琢玉桌前,目光在她瞬间僵住的脸上扫过,淡淡开口:“好巧。”

    季琢玉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惊动了旁边几桌客人。

    她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被愚弄的羞恼和冰冷的怒意:“怎么是你?崔十九呢?”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崔恪神色不变,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怒火,自顾自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姿态端方:“崔护卫今日有公务在身,抽不开身。本官恰巧路过西市,想起昨日似乎听闻你与他有约在此,便顺道过来告知一声,免得你空等到宵禁。”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真是“恰巧”、“顺道”。

    “路过?顺道?”季琢玉几乎要气笑了,她看着崔恪那张毫无破绽、一派正气凛然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崔大人贵人事忙,竟还有闲暇‘路过’市井茶肆,关心一个护卫的私约?真是‘体恤’下属!”

    她刻意加重了“体恤”二字,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崔恪端起伙计刚奉上的粗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职责所在,下属的言行操守,本官自然要过问一二。”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像针一样扎在季琢玉心上。

    她昨日与崔十九在衙门口的交谈,果然被这位铁阎罗听了去!

    “好一个‘职责所在’!”季琢玉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裹着短剑的布包,转身就走,“那就不耽误崔大人履行‘职责’了!告辞!”

    她一刻也不想再对着这张脸。

    他分明就是故意过来的,不让崔十九过来,让她在在这里白等,也去不成鸿胪寺,更没法劫走西突厥人。

    崔恪,你这个伪君子!

    季琢玉气得跺脚,提着裙摆,边走边嘴里嘟囔着,将崔恪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崔恪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看着她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随即又被惯常的沉静覆盖。

    季琢玉气冲冲地走出茶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难堪又愤怒的地方。

    刚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准备抄近路回家,迎面一个小乞丐低着头急匆匆跑来,猛地撞在她身上。

    “哎哟!”季琢玉被撞得一个趔趄,小乞丐连声道歉也没说,一溜烟跑没影了。

    她皱了皱眉,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直到路过一个卖肉包的小摊,香气扑鼻,才觉得腹中有些饥饿。

    早上走得急,没吃东西。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装散碎银钱的荷包。

    没了!

    她分明出门的时候带在身上了的。

    季琢玉脸色骤变,慌忙上下摸索。

    没有!袖袋、衣襟……哪里都没有!

    她猛地想起刚才那个撞她的小乞丐,是了,那一下碰撞……她只顾着赶路,竟没察觉!

    “老板,一个肉包……”

    她不死心,对摊主说道,声音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