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身的描金油纸花伞斜斜倚在肩头,伞面上精致的折枝海棠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格外靡艳而突兀。
他翘着尾指,用一方素白得刺眼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被雨水打湿的额角鬓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名贵的瓷器。
一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笑意的狭长凤眼,此刻锐利如刀,焦灼与一种近乎野兽护崽般的狠戾在眼底翻滚,同样一瞬不瞬地锁着下方。
他简直称得上是笑面虎,娇柔如女人的作派跟他眼里的阴森狠厉形成强烈的对比。
“姓崔的若敢动玉儿一根指头……”秦姨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被沙沙的雨声裹挟着,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潮湿的空气里,“老娘拆了他大理寺的脊梁!”
花大叔没说话,只是搭在伞柄中段那滑润竹骨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伞柄内部,某种极其精密的机括发出了一声比蚊蚋振翅还要轻微的“嗒”声,仿佛毒蛇在暗处缓缓昂起了头颅。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仿佛千年不开的朱红大门,竟毫无征兆地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沉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打破了雨幕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门洞内深沉的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纤瘦却挺得笔直的身影,踉跄着从那象征死亡与律法的黑暗门洞里倒退而出。
她身上便于行动的男式靛青紧身袍服有几处明显的撕裂口子,肩膀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是玉儿!”屋顶的秦姨看她的样子担忧不已,惊呼一声,作势就要飞身一跃从上面下来。
花大叔拽住她,“诶,不是说好玉儿安然无恙,你就不露面吗,你这个样子,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秦姨这才想起挂在腰间的双刀,她单手按在刀柄上,皱着眉头,似不情愿的模样。
玉儿不知道她会武功的事情,她也从未在玉儿面前展露过深厚的内力,她现在就是一个卖胡饼的妇人,应该连拿起双刀的力气都没有。
季琢玉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带着一丝倔强的、被咬破的血痕,雨水冲刷着她脸颊的污泥和散落的发丝,狼狈不堪。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门洞深处,像是要从那片黑暗中瞪出一个人来。
她倒退着,脚跟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边缘,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几乎就在她站稳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搀扶住。
“当心些。”
耳边的男声维持着一种陌生的温和,还带着几分低哑。
季琢玉站稳脚步,崔十九并未立刻松开,力道收得极有分寸,既让她无法轻易挣脱,又不至于弄疼她。
一缕清甜的石榴花香萦绕在鼻端,与周遭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看着季琢玉强作镇定的眼睛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惊惶,像受惊林鹿湿漉漉的眼眸。
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微微敞开的领口,粗糙麻布的边缘痕迹清晰可见,他迅速挪开视线,耳朵涨红,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隔着粗糙的青布,季琢玉能清晰感觉到那臂骨纤细得惊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来人头戴斗笠,暗青色的护卫劲装被雨水打湿,紧裹着贲张的肌肉。
季琢玉看清他的脸,忽然一把将他推开,力气之大,险些让自己摔在地上。
“装什么好人。”
崔十八刚才在狱中说的一字一句她都记得清楚,他说红绫不过是个丫鬟,死就死了。
这种人,竟然也配当大理寺的官差?
在他眼里,只有皇亲国戚才配好好活着吗,平民百姓的性命就不是命了吗?
崔十九似无奈轻摇一下头,又有人把他认作崔十八了。
兄长何时能待人和善些,他也能少受些白眼和冷嘲热讽。
她挣脱开男人的手,踉跄几步,一低头,才发现胸前的扣子竟然松开了,青布袍的领口被拉扯得微微敞开了一线,露出一小段粗糙麻布边缘的痕迹。
那不是汗巾,那形状,那紧束的走向,分明是裹胸布深深勒入皮肉留下的印痕。
她慌忙拉紧领口,将扣子重新扣好。
是什么时候松开的?被人都看见了吗?
“姑娘不必慌张,我方才转了身,并未看见什么。”崔十九声音不高,恰好就他们两人能听到。
“你,你叫我什么!?”季琢玉瞪圆眼睛凝视着他。
等等,这人说话的声音不对劲。
他不是崔十八!
可是这张脸,分明跟崔十八一摸一样,只是.......下巴上多了一颗小小的红痣。
崔十九沉默片刻,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称呼让眼前的姑娘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