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要去找崔恪,让他把人交出来。

    这不切实际,确是她内心所想,心中所盼,不亲手杀了害死红绫的突厥人,她死不瞑目。

    “你放心,我打听过了,关押他们的牢狱是死囚去的地方,他们活不成。”

    花大叔看出她所思,担心她真去大理寺闹事。

    季琢玉像是忽然明白什么,挣脱开花大叔的束缚,丢了手里的菜刀,发疯似的往大理寺跑去。

    突厥人,永兴坊,大理寺,死囚,别的案子……

    这些词在她脑袋里串成一条线,她已经见过杀害红绫的畜生了,就是使馆里被崔恪带走的西突厥人。

    她恨自己蠢笨,没早点识破。

    她边跑,耳边边回荡着红绫跟她说过的话,眼前是模糊的,是红绫冲着她笑。

    十四岁的小丫头,临走时扭头看着她,小小的虎牙亮晶晶,声音是脆生生的:“姑娘,你就站这等我,我去给你挑最甜的杏酪。”

    她跑了那么多次,红绫怎会不知,想吃杏酪,不过是支开她的由头。

    她与宜春班的秋娘早约了昨日闲谈,红绫识字也看过二人的书信,知晓她就在宜春班的小院里。

    红绫察觉到有人跟着,自然可以到宜春班,把不怀好意的突厥人引过去,以此脱身。

    她却越走越远……

    暮鼓一声声敲响,小小的人儿头也不回地往东边走,倔强又固执,她怎么会愿意把不知目的的歹人引到自家小姐身边。

    第八百声鼓声落下,城郊的破庙里,衣不遮体的人儿,呼出最后一口气,笑着闭上了眼睛。

    宵禁了,姑娘该到家了。

    季琢玉冲进大理寺,一路上没有人拦着她,半路遇上酒爷。

    “季公子?已经是宵禁了,您怎么到这来了,今晚可要住下?”酒爷拎着执壶,从饭堂出来,看来是刚一个人喝完小酒。

    季琢玉像是没听到他说话,眼神直视不远处的牢狱,脚步飞快从他身边经过。

    酒爷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这气冲冲的架势,手持菜刀,直奔牢狱,莫不是要劫狱?

    崔大人这会儿正在牢狱里审犯人,她要想劫狱也该寻个合适的时辰,别让大人为难。

    诏狱内,光线昏暗,几只松明火跳动的火光照在弥漫着陈年血锈的墙壁上。

    崔恪一身绯红官袍,亲自坐镇审问死囚,腰背挺拔如松,面容沉静,深邃的眼眸不改往日理智。

    他面容沉静如水,眼神锐利如鹰,双腿交叠,一只手随意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拿着浸泡过药水的牛皮鞭。

    鞭子手柄处是乌木,镶嵌着红血髓,柄身缠绕鲛绡,鞭身银环相扣,冷硬尖锐。

    牢狱外的护卫持剑将季琢玉拦在外面。

    “让!开!”

    季琢玉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和绝望的寒霜,砸在冰冷的诏狱石壁上。

    崔恪闻声缓缓将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他看到她手中的菜刀,看到她红着眼,牙齿将唇角咬出血。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凝重,有痛惜,还有一丝……了然。

    崔十八不明白季琢玉是怎么闯进来的,他瞬间绷紧了身体,一个箭步挡在季琢玉与牢房之间,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沉声道:“季公子,请止步!此乃重犯羁押之地,不得擅闯!”

    季琢玉根本无视崔十八的警告,她的目光穿透崔十八,狠狠钉在崔恪脸上。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止步?呵……”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苦笑,“崔大人,您告诉我,红绫的事……您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她每说一个字,手中的菜刀就握紧一分,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崔恪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凝视着她。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季琢玉吼着,泪水终于冲破决堤,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滚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绝望的痕迹,“你却瞒着我,纵容这些禽兽多活一天,他们害死了红绫!红绫她才十四岁,她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

    她在使馆时,就该跟这群西突厥人拼命。

    官靴踩在石砖上,声音由远及近,未见官差,听到来报的声音。

    “大人,鸿胪寺的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要将谋害突厥来使的一众囚犯带走,说是……圣人的意思。”

    季琢玉脸色白而发青,她知道朝廷将人交给鸿胪寺,就是没打算杀了这几个西突厥人。

    东西突厥国之间的纷争,自然该由可汗处理。

    那红绫呢?

    谁来给红绫报仇,谁能给红绫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