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依依越发不解,倒是云济若有所思。
“邱远小儿受老拙多年教导,却只想着惩戒这些囤粮居奇的粮商,着实令人失望。老拙见他接连算计了好多商贾,居然没半点长进,于是小试身手,亲自摆一出貔貅刑,开一开他的眼界。”
王雱疑惑道:“除了那些粮商,还有谁中了貔貅刑?是枢密院还是政事堂?”他眼界甚高,只有两府宰执才放在眼里。
却见弥心笑而不语,倒是云济开口道:“弥心先生这一出貔貅刑,指的是降罚给这座东京城吧?”
弥心讶然看向云济:“云教授说说看。”
云济向庭外极目远眺,仿佛置身于百里之上,于云端俯瞰这座雄城:“东京城浩穰繁盛,成千宗室国戚,数万官宦走吏,上有圣皇临朝,下有黎民百万。世间繁华,造极于此城;天下富丽,登峰于皇宫。若说大宋地位最高、最为重要的城池,莫过于东京。但在这座城里生活的人,或许碌碌一生,都身在此山中,不曾真正窥尽全貌。我也是从貔貅夺粮发生之后,才放眼去看它的贪婪、它的自私、它的脆弱。
“八方食货咸集于此,四海珍奇尽汇于斯。天下赋税,从沿海到边州,都交由帝都调用;各路粮食,从江南到湖广,都运至京城供享。可以说是汲取天下血肉,才供养出这么一座煌煌天都。可它又给了天下什么?是给百姓派役加税,还是派出官僚,放牧诸州?
“东京地处中原,有金城汤池,却无山川之险,实乃四战之地。于是四邻郡县,第一使命就是拱卫帝都。每当遭遇险情,不论天灾还是兵祸,周边郡县立马化作壁垒汤池,把敌人挡在城外,把灾民挡在城外,只为锁住这一城歌舞升平。
“延丰仓的粮食丢了,京城顿时人心惶惶,仿佛无根的空中楼阁,朝堂诸公尽皆想着从京郊州县调粮,全然不顾周边郡县也在忍饥挨饿……”
说得兴起,他一时忘了身在宰相府邸,“朝堂诸公”实以王安石为首,如今却当着他的面,放肆地抱怨了一通。不过王安石的表情如深渊之水,不见半点波澜动荡,倒是王雱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邱远说那些粮商贪得无厌,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可与这座东京城相比,粮商也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云济道,“听高士毅说,中了貔貅刑后,简直就是一半儿撑死,一半儿饿死——下腹部鼓胀欲裂,几乎要被撑死;上腹部空空如也,饿得头晕眼花。延丰仓丢了粮食后,东京城也是如此——名门望族粮仓堆积如山,却不肯平价粜米;老百姓缺食少粮,却买不起粮。整个东京城几乎陷入死局,若不能及时解决,这座雄城就得撑着肚子饿死,岂不和貔貅刑一模一样?”
云济说罢,弥心连连鼓掌:“云教授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远见卓识,比邱远那劣徒胜出百倍,老拙真是相见恨晚!”
见他如此激动,便知被云济说中了。狄依依挺胸拔背,莫名觉得与有荣焉,酒囊在手中翩跹翻转,面上平添了几分荣光。
弥心又道:“不过老拙这出貔貅刑,终究只是人为,能被云教授轻松破解。但真正的貔貅刑,绝不是这么简单就解得开的。”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
王雱道:“真正的貔貅刑?云教授所说的,还不算真正的貔貅刑?”
弥心摇头道:“真正的貔貅刑是天降刑罚,不是这等人为的把戏。”
众人面面相觑。王雱渐生怒意,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也就罢了,在他父亲面前,居然也敢如此故弄玄虚,若是寻常人,王雱早就忍不住叫人将他轰出去了。
“诸位不妨将目光再放远一些,看看这天下!”弥心也不卖关子,坦然道,“大宋从立国起,已经种下祸根。只不过太祖武德充沛,太宗胸有韬略,他们在位时,大宋如小伙子一般精气腾腾、体魄强盛,自然看不出问题。但这祸根越来越深,到真庙、仁庙37时初现端倪,凡有识之士,都有所察觉,于是就有治世能臣,以忧天下为己任。”
他言至于此,王安石父子和云济已然明白他意有所指。
狄依依对弥心怨念重重,对他的话也满心偏见,加上她醉心于兵法,于政事不甚敏锐,一时没想到关节,茫然道:“什么祸根?”
“貔貅刑的祸根,当然是只吞不泄!”弥心道,“自始皇帝统一寰宇以来,只有本朝文彦博当着官家的面,说出一句实话:‘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归根结底,大宋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士,一种是民。士所有吃穿用度,都取之于民。而士为牧人,民只是牲畜,大宋就好比一座鱼塘,从这鱼塘建成以来,不过是在竭泽而渔。”
狄依依皱紧眉头,不明白弥心为何说士是只吃不泄,竭泽而渔。
“我朝最根本的三条规矩,已定死了士必会只吞不泄。”
众人侧目望去,却是云济突然开口,双眸望向窗外,仿佛穿透千家万户,穿越千山万水,直达四海八荒。
自目睹东京城缺粮时的景象以来,他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