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人带领众人一齐向天子稽首。即先跪拜,再两手拱合,叩头至地,并停留一段时间。接着双手奉上先帝实录,交予内侍。
皇上身着常服,端坐案前,受了众人行礼。
众人礼毕,天子便摆出一副和蔼可亲模样,抬手虚扶,招呼众人起来。还打发身旁内侍,搬来绣墩,为刘大人赐坐。其余人等则垂首侍立一旁。
虽然圣上面上带笑,谢凡却觉得天子笑里藏刀,感受不到丝毫放松。
前一阵因着张皇后之丧仪,皇帝看似陷于丧妻之痛,故而迁怒他人,发落官员。但是连迟钝如谢凡者,也渐渐琢磨出些门道来:
天子处罚官员,论轻重程度,分别有勒令致仕、罚没俸禄、下旨申斥。其中重点打击的官员,多数都曾触怒过皇上,或者反对过皇上主张。
张皇后崩逝,皇帝悲痛欲绝是真。
但也丝毫不耽误皇上借机清洗文武百官。甚至也不耽误继续晚间“播种”。宫中前几日还传出了喜讯,又有妃嫔怀孕。此次面圣,对于谢凡,可是首次近距离得见天颜。虽然垂首低眉,谢凡终于看清楚当今天子相貌。
皇帝看着莫约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皮白净,方额广颐,龙睛凤眼,颌下蓄须,仪表堂堂。说话常常面带微笑,眼角也浮现出些许笑纹。
只是谢凡总觉得,皇帝有些皮笑肉不笑,看起来怪吓人。也不敢如同参加传胪仪式一般,超然物外,专心发呆。他始终绷紧着神经,不敢丝毫大意。
嘉历皇上接过内侍送上先帝实录,只是略略翻看而已。便笑吟吟看向众人,说了些前朝之事。又问刘大人,这些事情在实录中是如何描述记载?
刘大人早有准备,胸有成竹,自然对答如流。
天子听得颇为认真投入,并连连微笑颔首。末了还夸奖了刘大人几句。
谢凡见此情景,想着:“看来皇帝今天心情倒是不错,对刘大人的回答也很满意。应该很快就完事儿了。”
可是谢凡又一次错误估计形势。正在他以为面圣顺利结束之时,天子突然发问,在场众人中可有己未科进士?
看来皇帝对于自己所钦点这一科进士,实在是颇有感情,格外关注。
谢凡正是己未科进士,连忙与几人一道开口答应。
皇上便对着几人亲切勉励了几句,还问了些日常起居、任职做事如何。
众人自然不敢不说好话,都捡了些好听的说了。
有人说到北京城中夏季炎热。却不知怎的,又让天子想到了张皇后。
皇上说了两句先皇后如何如何,便似乎又陷入对于皇后深深怀念之中,一脸悲痛。众人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噤若寒蝉。
谢凡也默默无言,却在心中暗自吐槽:“真能装,立深情人设,怕不是把自己都骗到了。”
突然却听得皇帝开口,询问众人可有人也曾经丧妻?
谢凡只觉头大如斗。因为他正是个鳏夫,只是从不自夸深情。
天子发问,不得不答。幸好此时丧偶也是颇为常见,另有两三人也曾丧妻。于是谢凡同几人一道答应了,旁人为了应景,都说了两句自己如何怀念亡妻。
只有谢凡,实在编不出来。他虽也觉得周倩娘年轻轻突然离世,十分可惜。但是两人实在并无感情,他想起亡妻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
皇帝接着又问几人,可曾续弦?
结果几人都已经再娶,除了谢凡。
这倒是让那些个,刚刚才自称怀念亡妻云云的,生出了几分尴尬。幸好天子并未多问他们,只是追问谢凡,与原配何时结婚。
谢凡如实说道:“臣于嘉历二年由祖父做主,迎娶同县周氏。可惜婚后几日,周氏因病医治无效,不幸夭折。”
别的谢凡也说不出什么,只好干巴巴说了这几句。
如今正是嘉历七年。皇帝有些诧异,谢凡年纪轻轻,还是家中独子,居然鳏居五年都未曾续弦。
又愣愣出神一会儿,方才叹息一声说,纵然南园遗爱,故剑情深**。也该尽早成家,绵延子嗣,承继香火。
谢凡当然老老实实答应下来,心中却想着:“我没再结婚倒不是因为感情,是我实在不喜欢包办婚姻,宁愿单身。
加上北京城房价贵,原来都买不起大房子。
皇帝,高大人还有祖父,甚至孙大人,都是这一套价值观。”
也许是说到子嗣香火,皇帝便又随意问了刘大人一句,何时应立太子?
太子事关国本,圣上可以轻易地问,臣子却不敢轻易地答。
刘大人连忙起身,一本正经对曰:“教元子(长子)以重国本。然元子婴弱,怡再稍俟年岁也。”
这便是刘大人在一本正经打太极了。
依照礼教,若无嫡子,当立元子。但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