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来到北京城里几月,已经随着尤厨子学了些北方方言。
谢凡想到今日晚饭也是孙夫人亲自端上桌来。菜色依旧普通,桌上最好的菜肴便是自己带来的一副猪蹄膀。之后还被送去给了孙老夫人和孙小姐。
可见孙大人家境是实在不富裕,并未有意冷落。谢凡怀中揣着孙大人所赠书籍,深感孙大人对自己一番关怀爱护。
所以谢凡先是出言安慰了福顺几句。又叫他以后不可多逞口舌之快,议论旁人,更不可议论孙家。
福顺见主人如此,也不再抱怨,只是答应下来。
谢凡心中暗想:“以后再来孙家,还是都带些实在东西做礼物为好。”
于是此后谢凡每每拜访孙家,向孙大人讨教学问,都事先打发尤厨子买些鲜肉吃食做礼物。或是一块排骨,或是一方腊肉,或是一盒点心。论价值实在算不上贵重,却是送到了孙家所需之处。
几日之后,谢凡便正式入翰林院学习。本科庶吉士为天子亲选,因此馆师便是谢凡乡试座师,高长德高大人。高大人曾任右春坊大学士。左、右春坊乃是太子属官,左、右春坊大学士掌太子上奏请、下启笺及讲读之事。
高大人在当今圣上为太子时候,曾教习太子读书。天子即位后,高大人又累迁任太常寺卿兼侍读学士。皇帝前次让高大人做南直隶乡试主考官,便是有意让高大人拣选亲信良才。
圣上一番周密筹谋计划,因为从天而降的会试舞弊一案,功败垂成。此番天子又将高大人任命为庶吉士馆师,便是重振旗鼓,意欲再择可用之才。
高大人出身北直隶顺天府通州,身材高大,体格魁梧。此时已经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高大人人品端正,教导用心,又是天子心腹,一众庶吉士得知由高大人担任馆师,皆是喜上眉梢。
只是对于谢凡来说,高大人担任馆师却是算不得十分幸运。
谢凡会试中式,全赖会试舞弊一案。在常解元等十二人被革去功名之后,谢凡得以依次递补上前,位居南榜最末,侥幸中式进士。
舞弊案中,涉案一班江南举子在锦衣卫诏狱中未曾不屈不挠,宁死不屈。反而一股脑全盘招认,供认不讳。倒是叫圣上与北直隶出身的高大人颇有些看不起江南出身文人士子。
更加之,高大人乡试便阅过谢凡卷子,觉得谢凡文章实在稀松平常。虽然当时为了与副主考杨大人分庭抗礼,一意取中了谢凡。可是经此一事,高大人对于谢凡最初印象便是虽然孝心可嘉,锐意进取,但是学问稀松平常。
后来谢凡拜访座师,态度诚恳老实。直言自己才疏学浅,毫无隐瞒回避。对此态度,高大人倒也有几分欣赏。但是对于谢凡的印象便成了:孝心可嘉,锐意进取,坦诚直言,可惜学问实在稀松平常。
其余庶吉士授课老师也多为翰林院、詹事府、吏、礼二部高官。皆是饱学鸿儒,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其余十余位庶吉士,也多为年轻俊彦,才思敏捷,博闻强记。每日授课与谈笑之间皆是引经据典,教学相长。
谢凡每日听讲,常有不甚明了之处。遇到实在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谢凡便带上吃食礼物,去求助孙大人。孙大人倒也和善,每每悉心教导,帮助谢凡渡过难关。
只是谢凡不好意思每日都去求孙大人开小灶。实在遇到难题,才隔三岔五,前往孙家。靠着孙大人指点迷津,谢凡才将日常课业勉强应付过关。
每日馆课便叫谢凡绞尽脑汁,首月阁试,谢凡果不其然名列末尾。
正当谢凡见着阁试成绩唉声叹气,却偶然见自己居然只是第一十六名。
谢凡有些震惊:“我居然不是最后一个?还有谁能比我成绩差?”
于是四下打探一番,发现原来最后一人名叫王问之,乡贯云南,出身军籍,四川都司,成都左卫。
因为会试录取是按照举子地域籍贯,划分了南北中三卷。历来南方举子学问最佳,往届庶吉士中多有南直隶出身人士。可是因着舞弊一案,本科庶吉士中,除谢凡以外,并无南直隶应天府和苏州府人士。
十七位庶吉士多数为出身浙江、江西、湖广,又有几位北方庶吉士。却只有两位中卷学子,皆是出身四川成都。
王问之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他远不如另一位四川庶吉士惹人注目。
另外一位四川庶吉士名为刘放,生得剑眉星目,俊美潇洒,年仅廿四,殿试位列二甲第一名传胪。更要紧的是,刘放家父、祖皆在朝中为官。其父亲刘远和,此时正是官拜东阁大学士,专典诰敕。
出身官宦世家,才华横溢,偏偏刘放从不恃才傲物。寻常授课,刘放往往大出风头,却待人谦虚和蔼。有人向他讨教学问,刘放都是耐下性子,一一解答。
高大人对他也是格外看重。于是短短一月间,刘放便隐隐成为一众庶吉士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