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乡·钱塘夜景

    苏杭夜里的行人比京城多得多,往来皆是行人,瓦舍勾栏前,有火树银花般的灯架,杂剧艺人正在表演水傀儡。

    围观者堵成小墙,拍手阵阵喝彩。那边突然点起一阵火,熏得天光乍亮,她拍着他的胳膊,央求道:“我要看。”

    陶然无奈摇摇头,将糖炒栗子交予她,蹲下将她高高抱起来。静堂坐在他的右肩,一手紧抓住他的脖颈,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木偶在池中踏波起舞,配合着彩帛扎成的亭台楼阁。远处有卖无骨花灯的老者,断桥边的“云水光中”亭里,有文人秉烛对弈。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笑得咯咯咯咯,连胸腔都在震动。陶然道:“少奶奶别乱动,小心跌下来!”

    千河道里,片薄如蝉翼的油光纸已叠成并蒂莲,烛火一映,连影子都染了七分雅韵。静堂觉得她的理想在此刻方是兑现了,目光渐渐远移,游道远处暗暗的吴山山脉上。

    她拍拍他,笑道:“好啦,快放我下来吧。”

    他却是不放,托着她走了几步,吓得静堂慌忙抓住他的头发,叫道:“我要掉了!快放我下来!”

    他仍是不放,吓得她想大叫,又没手腾出来去捂嘴,只酿了一背的汗,心跳的扑通扑通,险些叫手里的炒栗子洒在地上。

    旁边已有人看过来,静堂的脸早已绯红,索性松开了手,威胁道:“你再不放,出事了可别怪我!”

    这一松倒叫他把握不住,只得匆匆蹲下。

    寒冬时节,衣服捂得层叠,两人都是一身细汗。

    她像是生气了,顿时红了眼睛,把栗子往他手中一塞,转头就向人群中跑去。

    “喂,姑娘!”他在后面追,剥开层层人影肩膀,一转眼却不见了静堂的身影。

    酒肆的幌子在风中招摇,匾额被灯烛照得发亮。两人一个躲,一个追,在酒客们划拳行令的声音里,似是很快便找不到了彼此。

    望湖楼下,陶然的神色有些焦急。醉仙居旁,季静堂回头也没见了熟悉的面孔。

    堂倌托着青瓷碗穿梭外面临时搭放出来的席间,岸边柳树下,她站到一块石头上找寻丈夫的身影。

    远处,吴山上的钟声传来,静堂转头去听,忽而觉得湖面夜雾初起,心里很是不安定。一瞬间,文人手中棋子落在瓷盘上的清响变得格外刺耳,遮住了惶惶的人声,她不敢下来,生怕陶然找不到她。

    人间的繁华,诗意玲珑,一切都浸在温柔的夜色里,仿佛清明上河图一般。她在石头上委屈地蹲下来,抱膝去看石头缝里的蚂蚁,神情失落,交织在湖光、灯火、月色之中。

    半刻,她决心自己回去。便索性跳下来,整理衣袖往吴山方向走。渡口还睡着送他们来的老翁,静堂远远站在人多的地方,揉眼望湖,见满湖灯火已淡,唯有中天一轮皓月,便决心再回去找找。

    转身时,俩人撞了个满怀,她看着他,委屈到低头流泪,被他一把抱在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陶然一颗焦灼的心方才安定下来,皱眉道:“人生地不熟的,你可别再乱跑,若是刚才跑散了,怕是只能惊动官府了。”

    她抬头,眼里还是冷冷的泪,问道:“你在怪我?”

    “没有”,他替她擦眼泪,笑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这般孩子气。”

    这话不知何处说得不对,她竟是又要转身跑开。

    陶然一把拉住她,只道:“你再跑!大灰狼吃了你!”

    静堂在他的怀中,瓮声瓮气地说:“你和我说过,狼来了的故事是假的。”

    这是俩人洲渚初遇,他用来回应她的话,静堂记得那样清楚,陶然有些动容。

    他方笑道:“我方才真的以为你被什么秦楼楚馆抓了去。”

    她抬头,眼睛睁得老大,眉头却皱着:“我瞧是你自己想去吧。”

    陶然也不驳她的话,只道:“这是你说的。”

    话音未落,便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来,向月色中那片安静的渡口走去。

    佛清寺的禅房小院,静谧得听不见虫鸣。

    房中燃着红罗炭,陶然捂住静堂的嘴,她微蹙的秀眉随着脖颈后仰,被雪纱映得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