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凌沉默了一会儿:“河岸的土松了。下一次我再来的时候,会绕开那段。”
公子田训没有接话,看着演凌,目光像在丈量他这句话的重量和方向。过了好几息,他才重新开口:“你这次来,是不是又被你夫人打了?”演凌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强作镇定:“你怎么知道?”公子田训说:“你昨天刚回湖州城,今天又出现在南桂城。如果不是被打出来的,你不会这么快又回来。你每次来南桂城的时间,间隔不会这么短。”演凌说:“你了解我?”公子田训说:“我了解规律。你走的时候是空手的,回来的时候也是空手的。你每次走之前都会被骂一顿,或者被打一顿,然后你就来了。”
演凌嘴硬道:“你住口。我这不是被打,我这是战术性撤退。我是为了宠着我夫人,才顺着她的脾气走的。我这叫顾家。你懂什么?”
公子田训说:“你夫人打你的时候,你还手吗?”演凌愣了一下:“我不跟女人动手。”公子田训说:“那你怎么确定她是打你,不是宠你?”演凌张了张嘴,又被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少管。”
公子田训说:“你可以继续说你这是战术性撤退。但你现在站在这里,裤腿湿着,身上还带着河泥,说明你根本不想走。你只是没有一个让自己合理留下的理由。你这次来南桂城,不是因为你夫人打了你,是因为你发现自己除了这里,不知道还能去哪。”
演凌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侧过头,把视线从公子田训身上移开,落到城墙根下那排铁刺栅栏的底部。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公子田训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往前走。他只是在门槛边侧过身,把通往城内的那道缝隙让出来,又没有完全让开:“你今晚还要进来吗?”演凌说:“还没想好。”公子田训说:“那你先想着。”他说完,侧身退回城门内侧。他的身形被城墙的阴影重新覆盖,脚步声向内延伸,走几步之后彻底消失了。
演凌还站在墙根下,没有离开。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也没有放下来。他看着公子田训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又变大了,他抬起手,把衣领拢好,沿着城墙根向南走去。他走出那道铁刺栅栏的阴影时,脚步踩在冻硬的土面上,发出一道短促而清晰的落地声,像一枚正在缓慢沉入土壤的旧钉,正在把最后一道尚未完全固定的力压入地面。他没有回头,只是沿着那道墙根继续向前走。他还不知道自己今晚会不会再靠近那道缺口,但他知道那道墙根下的人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沿着一道尚未被重新标记过的边界向前走着,手指还没有完全松开那道已经磨损很久的触感。那根线还在持续地传递着它所承受的拉力,只是方向尚未改变,边缘也尚未出现新的裂口。他继续走,沿着那道尚未被覆盖的缝隙延伸的方向,等待一道足以让那根线重新绷紧的力真正落下来。
公元九年九月三日清晨,南桂城北门外。天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的方式与前几天不同了——更稳,也更慢。那种灰白色不再是突然铺开的,像一层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纸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地展开,每一道折痕都在被逐一压平。气温回升到了零下四十度,风也小了,但仍然没有消散,像是在墙根与地面之间寻找一道更窄的缝隙,然后缓慢地挤过去。
刺客演凌站在北门外大约二十步的位置,没有靠墙,没有蹲着,站着,脚掌踩实了,膝盖没有弯,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刀。他身上那件灰棉袄已经半干了,裤腿边缘还带着河泥干涸后留下的硬壳,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像是一夜之间就已经重新适应了南桂城墙根下的地形和温度。他的视线落在北门内侧那道门缝上,像是在等待一道他已经预料到会出现的缺口。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知道你们醒着,出来。”
城门内侧没有人回应。他又说:“你们不是会写诗吗?不是会念诗吗?今天怎么不念了?是不是念不出来了?”门缝里仍然没有声音。演凌等了片刻,又说:“你们不出来,我就自己进去。”
他话音刚落,城门内侧传来脚步声,不重,但也不轻,每一步的间距都接近相等,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出来的那一步。门被推开了,公子田训站在门槛内侧,外衣已经穿好了,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拢在袖子里。他的肩线是平的,下巴微收,目光稳定,像一道尚未拉满、但已经对准了方向的旧弦,正在缓慢地寻找自己的最佳释放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你昨晚说还没想好,现在想好了?”
演凌说:“想好了。我今天不翻墙,不打洞,不绕路。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听说你是他们中间最冷静的一个,我倒是想看看你冷静到什么时候。”
公子田训没有接话。他看着演凌,像在确认他这句话里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