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夜缝安稳
等那道距离被拉长到一定位置之后,那道缺口才会重新出现。他还没有走到那个位置,但至少现在,他已经在朝那个方向走了。

    公元九年九月二日,午后。温春河下游,三里坡与河岸之间的旧道。天光仍然维持着那种均匀的灰白色,没有变得更亮,也没有变暗,但风已经转向了东北方向,贴着河面滑过,带着从下游平原带来的更干燥的冷意。气温稳定在零下三十九度左右,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持续下降。演凌沿着那道旧道走了很远。他没有回头看南桂城的方向,但他的脚步并没有完全固定下来。他没有加快步伐,每一步都踩实了,在冻硬的土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边缘没有模糊的脚印,像一道正在缓慢延伸的线,正在把一道旧痕拉向更远的方向,直到那道痕迹的末端在新的地面上重新固定下来,形成一段新的、可以继续延伸的路径。

    他走过温春河那段已经被冰封住的浅湾时停了下来,在岸边蹲下身,用指尖拨了一下冰面边缘的一层碎冰。他看着水流在冰层下持续的流动,那道水流没有完全消失。他站起来,沿着河岸的旧道继续走。他的呼吸仍然保持着自己身体熟悉的频率,每一口气都均匀地吸满,持续地、一次性地沿着气管下行,再缓慢地释放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短暂的白雾,又被风重新推向河面。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已经走过了温春河下游那段宽阔的河面,走到了河岸与平原交界处。那棵枯柳树的枝条已经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根了,河岸的轮廓正在逐渐变得平缓,不再有陡峭的坡面。他停下来,转过身,朝南桂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墙的轮廓已经在视野中变得很小,像一根被压扁的旧线,正在缓慢地变细、变浅。他收回目光,没有多做停留。他沿着旧道继续向前,朝着湖州城的方向走去。

    南桂城北门内侧,运费业正站在城门洞内侧的石板地面上。他没有站在城墙下,也没有站在廊道里,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城门洞外三里坡方向的整片坡面,那里的地面仍是空的。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新的声音出现。他听到城门内侧有脚步声靠近,赵柳从他身后走上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向城外看了一会儿:“他走了?”运费业说:“走了。”赵柳说:“你确定?”运费业说:“三里坡方向没有新的脚印。他如果还在,不会这么久不出现。”赵柳没有回答,像在确认运费业的话是否与地面上的痕迹一致。

    耀华兴从城楼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只空碗,碗沿还有未干透的水渍。她走到两人旁边,也朝城外看了一会儿:“他还会回来吗?”运费业说:“会。”耀华兴说:“什么时候?”运费业说:“等他歇够了。”她没有再追问,把碗放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台阶上方。

    林香从城门内侧探出半个身子,朝城外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她看到赵柳还在盯着那道坡面,看到运费业已经转身走向城门内侧,也看到公子田训正从廊道尽头走过来,像是刚从城墙内侧检查完,衣摆上还沾着新溅上的泥点。

    公子田训走到城门洞口侧身站定,顺着城门洞的方向看了一眼城外那片空地,然后收回目光:“他会回来的。下次他会换一个方向,换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运费业说:“我知道。”公子田训说:“北门那道缺口,要留着,还是封死?”运费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确认那道缺口的位置和形状:“留着。但别让他看出我们还留着。”公子田训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想好了那句话的分量,然后点了点头:“我让人把缺口外侧堆一层浮土,盖住砖缝边缘。他下次来,会以为那道缝已经被填死了。”运费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城外三里坡的方向,那道坡面上仍然没有人影,风从河岸方向吹过来,已经把最后几枚浅痕的边缘磨平了。他已经不需要再确认那道坡面上是否还有新的痕迹了。他只是看着那道已经重新平整的坡面,想着下一次那道人影从这道坡面上出现时,会从哪个方向来。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那道缺口还留着。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