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影难遁形
。透过柴房半塌的屋顶,他看到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正在缓慢地渗出一层极淡的微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太久,那道凹痕正在被时间缓慢磨平,像一根被反复拉伸后始终没有完全回到原位的旧线。他还需要找一处能不被发现的地方熬过今晚,等到下一次可以被看见的时刻。他还没有找到那道缝隙在哪里,但他知道它还在,像一枚被压在书页间的旧书签,尚未被翻到那一页,但它的存在已经在他翻过的每一页边缘都留下了轻微的凸痕。他沿着那处凹陷的边缘小心地挪动身体,压低重心,开始向城墙方向移动,每一步都落在之前没有被踩过的地面上,等待那条缝隙在某个不被注意的角落重新出现,像一棵被冻住的老树,等待春天重新渗入树皮的裂缝。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八日午后,南桂城,柴房东北侧外墙。云层又厚了一层,灰白色的光贴着屋檐边缘缓慢滑动,像一层被风不断拉长又揉皱的薄纸。没有风,但那种冷仍然在,像一层已经不再需要外力来维持的旧膜,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收缩。

    演凌从那道窄缝里出来时,动作很轻,脚踩在柴房外墙的阴影与尚未被踩实的雪面上,没有发出声响。他蹲在墙根下,侧耳听了一会儿——远处的脚步声已经稀了,像是正在向另一片区域集中,又像是正在缓慢地散开。他的膝盖比上午更僵了,蹲下去再站起来的那一下,关节要停一停才能继续动作。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沿着墙根的阴影向南移动。

    他走过最后一片开阔地时,脚踩在一根被雪覆盖的枯枝上。那根枯枝从冻土中露出,被雪压弯了,表面覆着一层薄冰。他踩上去时,冰层裂开,发出短促的声响,像一根干透的枝条被突然弯折。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气中传得比预期更远。

    几百步外的一处墙垛后方,公子田训正沿着城墙内侧的路线向南移动。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低头看地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与地面留下的痕迹一致。他听到那声响时,已经停了下来。那声音很短,像一根细线被拉断后又迅速收回。他没有立刻转头,保持着原本的站姿和方向,只是在确认那个方向是否有持续的声音传来。短暂的声响之后,没有再出现新的声音。那道声音的持续时间不足以让他定位,但足以让他确认那个方向有东西存在。他继续沿着城墙内侧的路线前进,没有改变方向,走到那排枯柳丛边缘停下。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然后蹲下身,翻开了几片被雪压住的枯叶,看到一枚半枚脚印。那脚印很浅,已经不太完整了,但它的朝向和间距与他预期的路线对得上。他的手指停在脚印边缘,没有压下去,像是正在测量一道还在延伸的线。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在身侧做了一个手势——不大,但足够让身后的人看到。赵柳侧过身,沿着公子田训手势所示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没有立刻移动,等他放下手才沿着柴房侧面的阴影向前移动。她的步子比公子田训略快一些,每一步都踩在墙根下干燥的土面上。她穿过柴房边缘时,看到一处被压过的枯藤堆。那堆枯藤的边缘有一处轻微的凹陷,像是有人蹲过。她没有在那个凹陷处停下来,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然后继续向前。

    演凌沿着那道半塌的院墙绕了一圈之后停顿了片刻,没有听到追上来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任何靠近的声响。他正要继续向城墙方向移动时,一抬头,看到主街尽头站着一个人。运费业站在主街与岔巷交界处的石阶上。他没有堵住整个巷口,但他站的那个位置刚好封住了演凌可以通过的路线。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段已经被重新安置、不需要再调整位置的旧栏杆,正在等待下一道力落在它上面。

    演凌沿着主街方向继续向南移动了几步,没有跑,只是加快了速度,在巷口与主街的交界处左转,转入了一条他没有走过的新巷。巷子两侧的民宅窗户关着,门板紧闭,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看,但他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多,两三人,间距均匀,正在沿着他刚走过的路线追来,保持着一道刚好不会被甩开的距离,像一层贴在地面上的薄雾,始终维持着与地表相同的轮廓,不曾变薄,也没有加厚。

    那脚步声没有加快,没有放慢,始终保持着与他移动速度相近的节奏。他穿过巷子尽头,翻过一堵矮墙,又穿过一片被雪覆盖的菜地。他翻过最后一道墙时,靴子踩到墙头一块松动的瓦片,瓦片在墙体表面碎裂,滑落至地面,砸进墙根处的厚雪中。墙的对面,耀华兴正站在南街尽头,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像刚从饭桌边被人喊起来,还没来得及放下。她的表情不像是刚发现目标,而是像已经站在那里有一阵子了,只是刚好看见他落地。

    演凌翻下墙,没有踩实,把自己从墙根下那堆碎雪中推出来,朝城西方向移动。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但步伐还没乱。他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在转向——不止一个,正在沿着不同的方向重新分布,像一幅正在被折叠的地图,正在把最后几道尚未对齐的折痕逐一压平。那道网正在重新聚拢,边缘已经清晰可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绕过几次这样的合拢,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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