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不远处重新响起,这一次更近,像是沿着他所走过的路线追过来的,但没有在缺口处停留太久。演凌没有回头看,继续沿着城墙边缘移动,与那些人保持着恰好不会跟丢的距离,既不消失,也不拉近。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再次找到,但他也知道那些人不会一次就把他逼入绝境。他只需要在他们完成最后一次收网之前,把自己从这道网上拆下来就可以了。那道网还没有完全合拢,边缘正在缓慢收紧,像一幅正在被卷起的旧地图,尚未完全折叠,但他还看得见那些尚未被覆盖的缝隙。
晨光稀薄,像一层没有干透的胶水贴在屋檐和墙面上。气温虽然还是零下,但比天亮前略高了那么一点——不是暖,只是冻得不那么透。演凌蹲在南城墙内侧那道干涸的排水沟里。砖沟壁上悬着一层浅霜,沟底是干枯的落叶混着碎石。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有一阵子,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移动过位置。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时,指节已经肿了,没有裂开,但指甲盖下方已经泛起一层闷青色的淤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压着。他的脚踝比手指更麻烦,昨晚在砖窑背风的墙角勉强避开了风,但地面传导的冷意依然一层层地渗进骨头里,像被细沙反复打磨过的木板,不再尖锐,但已经不再光滑了,每一次承重都在细微地变形。
他把右脚的靴子脱下来,用手按住脚踝外侧那条已经肿起来的旧伤。他撕下一截衣袖内侧的布条,没有完全撕断,只保留一部分连接,然后缠在脚踝外侧,又绕了一圈,用牙咬住一端收紧,像在确认那段距离还能维持多久。
远处有脚步声在巷口和主街交界处转了一下,又折向更远的城墙方向。他等到那阵脚步彻底消失才重新穿上靴子。他的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但他的呼吸没有变乱,像是他身体里还有一部分能感觉到冷,但没有一部分想要避开它。
他沿着排水沟的沟壁向北移动,贴着墙根走。他必须找到一个既能看到城墙换防规律、又不会被城墙上的视线直接扫到的位置。从沟渠的末段斜穿一道缓坡,可以抵达南城墙内侧一处相对开阔的坡面。那里没有房屋,没有巷子,也没有任何可供藏身的建筑。那里只有一道平缓的雪坡,表面铺着一层冻硬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白光,覆盖着坡面的整个表面,像一面刚被铺平的白布。
他踩着那道坡面向上走了约五十步,在坡面中段的背风处停下来,蹲下身用手试探着挖开表层的冻雪。冻雪表面很硬,像一层薄冰,他用手指反复撬了几次才撬开,露出下面松一些的雪层。那些雪堆得很厚,内部还没有完全冻实,像是昨夜新落的那层还没有被完全压实。那层新雪在极寒中仍带有一定的蓬松度,形成一道气隙,像一层未经压缩的旧棉絮,把表层和地面之间的热交换减缓了一个等级。他继续往下挖,直到挖出一个勉强能容他蜷身躺入的浅坑。坑底是冻硬的土层,但他把挖出来的雪堆在身体两侧和上方,把自己埋进那层松雪与冻层之间的空隙里。那不是雪,是覆盖在他身上的寂静——冷空气被雪层过滤了一次,变得更慢、更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雪层下形成一小团温热的空隙,把面部的温度维持在比外面高一些的水平。
他听到脚步声从他上方经过,很轻,跨过那道雪坡时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弯。那脚步声在坡顶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继续沿着城墙边缘向前推进。没有人在那道雪坡上停留,没有人低头看那道已经被踩实的雪面是否有一处轻微的凹陷,也没有人注意到坡面中段的雪层颜色比周围略深一点。脚步声远去,消散在风里,像一根被拉长的线,终于在空气中丧失了张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演凌没有立刻爬出来,继续躺在雪层下面,手贴着冻硬的土层,能感觉到土层深处的凉意正在缓慢地渗进掌心,但皮肤表面已经被雪层隔绝了一层。他在雪层下继续躺着,等脚步声完全消失。
他的手还在冻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双手的存在了。他的呼吸在雪层下形成一小团温热的气穴,正在缓慢地把周围的雪融化。他把那一小团水汽拢在脸前,没有让它扩散出去,像在守着一盏看不见的灯。他不知道那层雪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不动,那道坡面就不会有任何变化。他躺着,没有闭上眼睛,听着雪层上方逐渐变远的声音,等它们彻底消失。那道雪坡在他头顶安静地覆盖着,像一面尚未被翻动过的旧纸,正在随着时间缓慢地冷却、硬化、定型,边缘逐渐与他融为一体的阴影交叠,像一道尚未被打开的信封。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八日上午,南桂城。搜查队从北门出发,分三路展开,在东段城墙根下汇合,又沿着南墙根散开,绕了一大圈,最后在城墙内侧的一处集结。公子田训没有站在队伍前面,站在更靠后的位置,目光从地面扫过每一道缝隙和墙角的阴影,像在确认每一道痕迹是否都已擦净。他带着人在那棵枯柳树周围走了一圈,又沿着那片枯柳丛搜索了一遍,每一处洼地、每一堵墙的转角都看过了。不远处,赵柳从南城墙根折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