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中线落定
    夜色覆在城外那片坡面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正从边缘开始缓慢合拢,节奏与呼吸几乎同步。演凌蹲在三里坡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北侧,背靠着树干,脚踝的伤在严寒中隐隐作痛。他还没有离开南桂城。他坐在三里坡背风处,没有生火,没有站起来走动。他在想白天的事,在想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火把、脚步声、那道围住他的墙、那个领头的年轻士兵的目光,还有运费业站在巷口挡住那些人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还没有想走。他不可能在北门正对面的坡面上找到藏身之处,也不可能在温春河冰面南侧那块洼地里再等一天。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南桂城走了,但他也没有往更远的方向去。他只是坐在三里坡背风处,看着城墙上那些散开的、正在恢复平静的光晕,看着那些光晕在风中像一层正在被反复吹薄的细纱。那些火把已经撤走了,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恢复了夜间的间距,那些脚步声也回到了固定的路线。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粮已经硬得像石头,他含着它,等它慢慢软化,再嚼碎咽下去。

    他没有想好明天怎么走。但他不打算今夜离开。他不急,他只想等这阵风再冷一些,等城墙上的光再暗一些,好让他能更清楚地看清那些火把熄灭了之后,墙根下到底还剩下什么。那道细线已经被拉到临界处,像一根晾在风里的琴弦,不知下一次落在它上面的是哪一道力。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六日凌晨,南桂城。入夜以来最冷的一刻,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七度,风彻底停了,屋檐下的冰锥垂着纹丝不动,像一排水晶的帘幕。天空是墨蓝色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城墙上的灯笼在那片深色背景里显得格外孤零,像几颗被钉在墙面上的火星。灯油已经烧到了底,火苗贴着灯芯缩成黄豆大小,随时都会熄灭。

    北门廊道下的空地上,没有人。东段城墙转角处的哨位上,也没有人。夜最深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连温春河冰面下细微的裂响也停止了,整座南桂城像一块被压在深水下的石头,表面光滑,缝隙闭合,呼吸被压至最低。

    演凌是在子时刚过时开始动的。他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西移动,没有踩碎任何枯枝,也没有在河滩边缘留下新的脚印。他踩的是他白天踩过的那条旧路,每一步都落在白天的旧脚印里,像在沿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倒退,重新走过一遍。他在城墙西南角停下来,没有抬头看,把手伸进一段铁刺栅栏的间隙,摸到白天他插进土里做标记的那截树枝。树枝还在原地,尖端插进砖缝的深度没有变化。他把那截树枝拔出来,换了一根更细的,插回同一个位置,然后把身体侧着挤进那道间隙。

    他身上没有穿那件灰棉袄,那件白天被划破的袄子,他留在了树林里,换了一件更薄更贴身的深色衣服。不是不怕冷,是需要能贴墙、能钻缝,不能被风吹鼓的衣摆卡住。他穿过铁刺栅栏的间隙,踩住墙根砖沿的突起,手指扣进砖缝,把自己提了起来。他贴着墙面往上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踩落一块碎砖。他翻上墙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沿着墙垛内侧的阴影滑落到城墙根下的地面上。

    落地时,他侧身蹲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听了很久墙内的动静。城墙内侧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没有巡逻队,没有换班的路过,也没有守夜人靠着墙打鼾。空气是凝固的,像一面被悬在空气中的薄冰,表面光洁,没有任何震动。演凌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主街边缘向北移动。

    走到南街那家茶馆门前时,他停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块干粮已经硬得咬不动了。他把它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怀里,另一半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干粮的碎屑掉在石板上,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落地的声音被风吸走,没有留下痕迹。他没有嚼碎就咽了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能看到前面街口有一道细长的影子横跨路面,那道影子是从东侧胡同里射出来的,不是月光,是一盏灯从某扇没关严的窗户漏出来的。他贴着墙根从它边缘绕过,没有踩进那片光里。

    他没有完全避开那盏灯。他的影子被光拉长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叶在阻力消失后弹回原处。他侧身走进一处民居后门旁边仅容一人的窄缝里,把自己的宽度完全塞进那堵墙与墙之间,背贴着墙面。脚步声从他对面的巷子口经过,没有停顿,没有转向,只是匀速地从巷道口通过,像一根未曾意识到障碍物存在的线。演凌没有动,等着那脚步声被风声彻底盖住,然后从那道缝隙里侧身出来。

    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太医馆的位置,但他知道只要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走,总会走到。他走到主街尽头,看到远处城墙上一盏即将熄灭的灯笼,它的光已经缩成了一粒暗红色的点。天还没有亮,但夜已经过去了最深的阶段,那片墨蓝色的天幕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在接近断裂点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轻响。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必须在晨光在云层边缘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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