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四步之圆
面上,很快又被新涌上来的云层遮住。风比上午小了一些,但河岸上的枯草仍然伏着,没有直起来过。三组人各自沿着预定的路线继续推进,没有加快,也没有停顿。

    第一步是观察。不动声色的,持续的,不惊动目标的观察。

    运费业的第一组在城东靠近温春河主河道的位置停下来。他们没有靠近河岸,在距离河岸大约三十步的一排枯柳后面蹲下来。枯柳的枝条垂到地面,把五个人的轮廓切碎成不规则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摇晃,像正在缓慢调整焦距的镜头。运费业蹲在最前面,左手撑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河岸边缘那一串脚印上——那些脚印延伸到河岸与坡面交界处时开始变浅,像是踩上去的人正在减轻自己的体重。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在看,记住脚印的方向、间距和每一步的深度。他身后的人也没有出声,像几块与枯柳融为一体的石头。

    公子田训的第二组在城西一片废弃的菜地里停了一下,几个人蹲在菜地边缘的矮墙后面。菜地已经荒了,垄沟被积雪填平,只剩下几排枯死的菜根露在雪面上,像一排排断掉的针脚。公子田训蹲在矮墙的缺口处,目光没有落在某一点上,而是沿着河岸方向缓缓移动,扫过坡面、水面和远处那排柳树之间的缝隙。他看到有人在柳树丛中短暂地暴露又回收,那个身影只出现了大约两息就重新消失在树影里。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做手势,像在等那个身影再次出现。

    赵柳的第三组没有停,她们沿着主河道南岸继续前进。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没有快也没有慢。她的目光持续扫过对岸的坡面,没有遗漏任何一处颜色或阴影的差异。她的目光在移动,不是搜索,是在读。

    第二步是信息收集。不是拼凑,是筛选。

    运费业从枯柳后面站起来,走到河岸边缘那串脚印的终点,蹲下身,用手背碰了一下脚印边缘的泥土,泥土是半干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壳。他站起来,转身对身后的队员说了一句:“他走过这里的时间,大概在三刻钟前。没有跑,走的是常速。”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

    公子田训在菜地矮墙后面蹲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站起来,没有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向城墙方向。他走回城墙根下,在砖缝之间的阴影里看到一处微弱的擦痕,不深,像是某个人的鞋尖在翻越墙根时蹭了一下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那道擦痕的宽度,又看了一眼擦痕边缘的方向:“他进过城,又出来了,走的不急,像在找什么。”他停了一下,“不是路,像是看什么地方能停。”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但身边的人都听清了。

    赵柳在河道拐弯处停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对岸一处被踩断的枯草茎上,那些断口还很新,露出发白的茬口,断裂处还没有完全干燥,断面微微泛着湿润的痕迹。她看了片刻,没有蹲下来碰它。她站直身体,沿着河岸继续走,在另一处更远的草坡上看到一小片被压平的枯草,像是有人曾在那里单膝着地,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他在这里停过。停留的时间不长,没有久留。”她说,“他在回头看他走过的路,想确认后面有没有人跟着,但他没有看到我们。”她说完,没有继续解释,也没有等待确认。她重新沿着河岸向前移动,步伐没有变快,没有变慢,像一道没有偏离的线,继续向前延伸。三组人仍然没有汇合。他们各自沿着不同的路线移动,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没有约定过的距离,像三根同时落下的针,指向同一个没有标注的圆心。

    第三步是整合。不是把信息堆在一起,是把散落的部分重新连回一条线。

    运费业在河岸中段的一棵枯柳旁停下来,蹲下身,把手指按在地面一处被踩实的小块泥土上。他在泥地上轻轻一点,抬头看了看河对岸的方向,然后站起来说:“他没有往城北走。他绕过了温春河主河道,在往东南方向移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但等他话音落下时,第二组已经从侧翼靠近了,公子田训的声音从枯树那边传来,不高不低:“东南方向,他走过城西的菜地,没有停留,也没有走回头路,方向稳定,是在绕南桂城的东墙。”

    赵柳从下游方向沿着河岸走回来,步伐和之前一样。她在距离运费业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来:“他的脚印在往下游方向延伸,没有在河边停留。他已经过了最后一道岔口。”她站着,没有蹲下,“他在往南走,像是要完全绕开南桂城。但他走得不够远,还在我们能看到他的范围里。”三组人之间的距离在缩小。没有人下令收拢,但每一组都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正在缓慢收拢一段距离,把那些分散的线索重新拼回同一条完整的路线上,拼接处的痕迹正在逐一吻合。

    第四步是追击。不是围堵,是持续地、不间断地追,在保持自身可观测度的同时,逐渐压缩目标的移动空间。

    运费业站起来,把刀从鞘里拔出来,没有举起,只是握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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