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费业趴在墙垛上,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堵得慌。他想起红镜武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在雪地里走,没有回头。那个人会不会也不回来了?他不敢想。
公子田训走下了城楼。他把那些诗一张一张地叠好,塞进怀里,然后走到城门口,蹲下来。那里有一块馒头,冻得硬邦邦的,是演凌掰下来的那半个。他捡起来,攥在手里,走回太医馆。
天黑了。太医馆前厅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运费业靠在竹椅上,手里没有烧鹅腿。他看着公子田训把那半个馒头放在桌上,问:“你捡它干什么?”
公子田训说:“不知道。”
运费业说:“演凌明天还会来吗?”
公子田训说:“会。”
运费业说:“他后天呢?”
公子田训说:“也会。”
运费业说:“他大后天呢?”
公子田训说:“也会。”
运费业不问了。寒春低着头,眼泪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的嗓子还没有恢复,说话像破锣,她已经不说话了,只是听着,听着他们谈论演凌,谈论林香。心氏坐在角落里,手指在魔方上慢慢转着,一面颜色整齐了,她继续转。
窗外,风更大了。灰黑色的云层从北方压过来,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南桂城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因为夜太深了,没有人还在外面。公子田训把那些诗一张一张地叠好,塞进怀里。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中还在想明天的诗,想怎么写得比今天更让人睡不着觉。他知道演凌不会因为诗放人,但他也知道,演凌的儿子会。不是现在,是将来。等演验长大了,知道自己的爹是什么人,他会怎么看他爹?演凌怕这个。他怕的东西,就是公子田训的武器。
天早就黑了。南桂城的城墙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困倦的眼睛。守夜的士兵缩在墙垛后面,裹着棉甲,跺着脚,搓着手。风从北边刮来,不大,但很冷,冷到骨头里。没有人注意到城墙东段的一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在往上爬。
刺客演凌。他没有走北门,没有走他以前爬过的那段墙。他选了一段最偏僻、最陡、最不可能有人爬的墙。墙面上有一道裂缝,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发现的,不宽,但足够手指抠进去。他抠住砖缝,脚蹬着墙面的凸起,一点一点往上挪。左腿的旧伤在冷天里疼得厉害,每蹬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指甲劈了,血渗出来,沾在青砖上,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他不在乎。
爬了两丈,三丈,四丈。离墙头越来越近。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从他脚下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声很重,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演凌贴在墙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趴在墙上的壁虎。士兵从他头顶走过,没有低头看。谁会想到有人会从这段墙上爬上来?这段墙太陡了,正常人爬不上来。演凌不是正常人,他是疯子,是不要命的人,是那种一旦下了决心就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他爬上了墙头,翻身跃过墙垛,落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落地的时候左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墙,等那股钻心的疼过去,然后猫着腰,沿着台阶往下走。
城墙下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太医馆的后院。他走过巷子,翻过院墙,落在太医馆后院的雪地里。院子里很安静,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光。正屋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演凌蹲在窗根下面,侧耳倾听。运费业的声音最大,像是在跟谁争辩什么。耀华兴的声音小一些,时不时插一句。公子田训的声音最稳,说话不急不慢,像在念文章。寒春没有说话,赵柳也没有说话。心氏呢?心氏在。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但她一定听到他了。她总是能听到。
演凌没有动。他等。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离开窗户,等一个机会。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他进不去,但他不需要进去,他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他在外面。
演凌站起来,走到正屋门前,伸手拍了拍门板。“砰、砰、砰”,三声,不轻不重。
屋子里的说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运费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烧鹅腿,嘴里的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看到演凌,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怎么进来的?”
演凌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很皱,边角卷曲,墨迹还没干透。
“夜半三更入桂城,墙头跃过悄无声。诸君高卧梦未醒,我已登堂入室中。莫道刺客无胆略,今日且看真本领。尔等诗才虽满腹,不及我刀一寸锋。”
念完了,他把纸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