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田训说:“没有输赢。你写诗骂我,我写诗骂你。骂完了,事情还在。林香还在你手里,百姓还在你手里。”
演凌说:“那你写诗有什么用?”
“演凌自负胜千夫,一刺一横皆自诩。岂料诗书无半卷,只将刀剑作江湖。胸中丘壑空如许,笔下风雷半点无。莫道英雄不出世,且看尔辈是凡夫。”
念完,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你听得懂吗?你觉得自己很厉害,一刀一剑闯江湖。但你连书都没读过几本,胸中没有丘壑,笔下没有风雷。你不是英雄,你只是个凡人。”
演凌的脸涨红了。不是气的,是羞的。他确实没读过几本书,四叔没教过他,他自己也不想学。他觉得认字就够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但此刻被公子田训当众说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脸被剥了一层皮。
“我没读过书又怎样?我杀过人,你杀过吗?”
公子田训说:“我没杀过人。但我也没害过人。”
演凌咬着牙:“你写诗骂我,就是害我!”
公子田训说:“写诗骂你不是害你。是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演凌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他脸上,他不躲。他在想。想怎么回击,想怎么写一首比昨天更狠的诗。他识字,但不会写诗。昨晚那首诗是他想了很久才凑出来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今天他不想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昨晚那张,是新写的。纸很皱,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楚。
“田训公子好口才,唇枪舌剑日日来。纸上谈兵谁不会?城下交锋你敢哉?林香在握你莫狂,百姓在手你莫哀。若论真章刀见血,书生终究是庸才。”
念完了,他把纸揉成一团,砸在城墙上。纸团弹了一下,落在雪地里,很快被风吹走。“你听懂了?你会写诗,我会抓人。你写一百首诗,也救不了林香。”
公子田训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演凌骂他,是因为演凌提到了林香。寒春站在城墙内侧,听到林香的名字,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垛才没有倒下去。运费业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但他没有冲下去。他知道冲下去也没用。
公子田训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你抓了林香,是你最错的一步棋。她不是你的筹码,是你的债。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演凌说:“我不需要还。我是坏人。”
公子田训说:“你不是坏人。你是走错路的人。”
演凌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公子田训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今天他准备了很多首。
“演凌似鼠窜墙根,白日潜踪夜叩门。掳得弱女充筹码,挟来百姓作质存。刀头舔血终非久,梦里惊魂岂有痕?劝尔早收邪妄念,回头尚可做平民。”
“寒天冻地雪封门,城下孤身立断魂。手上沾血不自知,心中藏鬼岂能论?林香泪尽无人见,百姓哀嚎有耳闻。若问苍天饶过谁?且看尔辈步深渊。”
演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红,是青。灯笼光在白天当然没有,但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他脸上,那层青色从颧骨蔓延到下巴,像是冻出来的,又不全是。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从平静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羞耻,是一团被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的火。
“你说够没有?”他的声音沙哑。
公子田训说:“没有。你放人,我就说够了。”
演凌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冷光。他没有冲向城门,而是转身走到城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把刀插在雪地里。“你念。我听着。你念一首,我记一首。等你念完了,我再回你。”
公子田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演凌会坐下来听。他以为演凌会暴怒,会冲上来,会跟赵柳打一架。他没有。他只是坐着,像一根钉子,钉在雪地里。
公子田训继续念。他念了第五首、第六首、第七首。每一首都比前一首更锋利,每一首都像一把刀,扎在演凌的心口上。演凌没有还嘴,没有动,只是听着。他的脸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灰。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拔刀。
运费业趴在城墙上往下看,看着演凌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是那种看到对手被打趴下却没有快感的空虚。“田训公子,别念了。”他忽然说。
公子田训停下来看着他。
运费业说:“他不出声了。你再念也没用。”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他低头看着演凌。“你认输了?”
演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