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激进高姜(16)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清晨,湖北区南桂城。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没有出来。云层灰白泛青,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四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六,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中的冰晶比昨日更密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城墙上的灯笼还没有熄,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困倦的眼睛。北门城墙上,守了一夜的士兵正在换班。新上来的几个年轻人裹着厚厚的棉甲,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骂着这该死的天气。老兵把岗位交给他们,叮嘱了几句,便搓着手走下城墙。没有人提起刺客演凌,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忍不住往城墙根下瞟。那个人还在那里。

    演凌靠着城墙根,已经站了整整一夜。他的五层棉衣外面结了一层薄冰,走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围巾上挂着白霜,眉毛和睫毛也白了,像一尊会呼吸的雪雕。他没有睡,也没有合眼,只是站在那里,偶尔换一下支撑腿的重心。城墙上新换班的士兵探出头,看到他还站在那里,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还没冻死?”演凌仰起头,声音沙哑:“冻不死。”

    士兵呸了一声,缩回去了。

    太医馆前厅里,七个人围坐在炭盆周围。运费业躺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只英州烧鹅腿。今天单医终于允许他吃油腻了,他一大早就让耀华兴去城东铺子买了两只,这会儿啃得满嘴流油。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新的,冒着热气。她的冻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会痒一下,她不敢挠,用指甲轻轻压一压。。林香的病好透了,体力也恢复了,今天还自己梳了头,辫子编得歪歪扭扭的,但寒春说好看。公子田训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新借来的书,是关于水利工程的,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不是不好看,是心不在焉。赵柳靠在门框上,短刀插在腰间,眼睛盯着门缝。她今天没有包扎,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上放着魔方。魔方已经拼好了,她没有打乱,手指搭在方块上,摸木头的纹路。

    “外面怎么又吵起来了?”运费业咽下一口烧鹅,侧耳听了听。耀华兴也听到了,城门口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一个在城墙上,一个在城墙下,像吵架,又不像吵架。

    公子田训放下书:“演凌又来了。”

    运费业皱眉:“他不是被骂走了吗?”

    公子田训说:“骂走了又来了。他今天在城墙下面站了一夜,天亮以后又开始跟守城的士兵对骂。”

    耀华兴说:“士兵们不是他的对手。他嘴太毒了。”

    公子田训说:“士兵们也不弱。昨天有个士兵给他馒头,他哭了。”运费业愣了一下:“哭了?”公子田训点头:“哭了。”运费业沉默了一会儿,把烧鹅腿放下,擦了擦嘴。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辰时三刻,南桂城北门。演凌还在城墙根下,仰着头,跟城墙上的一个年轻士兵拌嘴。那士兵姓周,是个新兵蛋子,嘴皮子不利索,被演凌说得直瞪眼,又找不出话反驳。旁边几个老兵在起哄,说“小周你不行,让我来”。演凌也不急,谁来跟谁骂,骂完一个换一个,像流水席。

    城门口聚了几个百姓,缩着脖子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挤在人群里,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叫高姜,是城南铁匠铺的学徒,父母早亡,跟着师父过活。这几天刺客演凌在城外骂阵的事,全城都传遍了,他早就想来看看,今天师父让他出来买醋,他趁机溜到了北门。

    高姜挤到最前面,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士兵,又低头看着城墙根下的演凌,听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他听出来了,演凌在骂守城的士兵是“缩头乌龟”“只会躲在墙后面”。士兵们回骂,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是刺客”“你杀了林长官”“你该死”。演凌不在乎,该怎么骂还怎么骂。

    高姜忍不住了,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演凌面前。演凌低头看着这个瘦巴巴的少年,愣了一下。高姜仰着脸,瞪着演凌,开口了:“你就是那个刺客演凌?”

    演凌没有回答。高姜又说:“你杀了林长官,还在这儿骂人,你还要不要脸?”演凌的脸抽搐了一下。

    高姜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抓不到三公子,就欺负守城的兵。你算什么东西?你连个兵都不如!兵还知道守城,你只会躲在外面骂人!”

    演凌的拳头握紧了。他盯着高姜,眼睛里有一团火。高姜不怕,往前迈了一步:“你瞪什么瞪?你有本事就进来!你进不来!你一辈子都进不来!你就是个废物!废物!废物!”

    城墙上,士兵们愣住了。百姓们也愣住了。没有人想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敢这么骂刺客演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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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凌的手伸向腰间。今天他带了刀,不是之前那把断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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