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伤
那是一片没被光照到的阴霾。早在儿子上高中的时候他就见识过那片若隐若现的阴霾,只是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人生活里的任何事都得为娃的学习和考试让路。只要娃的成绩好,那一切就都是好的。

    那时儿子学校附近时不时有小流氓截道,向落单的低年级小孩要钱,他听说了以后,还提醒过儿子要小心。人高马大的儿子摆摆手,不以为然地笑笑。

    有一次,他给儿子送资料费,两个人在校门口说着话,眼瞅着一个出校门还没多远的小孩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两个小混混一左一右地给围住了。那小孩看起来像是初中部的,低着头,吓得瑟瑟发抖。

    当时他和儿子两个人都看见了,他喊了一嗓子,把那两个小混混唬住,小孩趁机跑了。儿子后来还埋怨他:“干嘛多管闲事?”

    他说:“那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啊。”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又话锋一转,“爸,我这次考年级第一没什么问题,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家长会肯定又要让你上台讲话谈经验。”

    他点点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到了家长会的时候,除了年级第一,儿子还得了一个“见义勇为”的奖状。儿子上台领奖的时候老师夸他,说他在初中部的同学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与三个小流氓搏斗,自己挨了一拳,但保护了同学的安全。

    他吃了一惊,这是儿子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的事。回了家,娃他妈又是煮牛肉汤又是炸带鱼的在厨房里忙活,他摆着桌子,望着坐在沙发里志得意满的儿子,“你救的这个上初中的娃,和上次咱俩见的是一个人不?”

    “不是。”

    “那你认识这次的这个?”

    儿子摇摇头。

    他开玩笑地问:“那既然也不认识,你怎么这次出手了?”

    儿子笑了笑,“我们是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谁,他舅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他一直记得儿子的那个笑。多年以后,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上网的他看到了一个词,“利己主义者”,看明白意思后,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竟然就是儿子的那个笑。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有人不自私的。”

    但现在,他觉得,儿子的性格变成这样,是自己的责任。儿子的确努力,也一直优秀,可他自命不凡,恃才傲物,一直见风使舵地跟人交往,所以并没有什么真心的朋友,以至于现在,遭受了生活的打击他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吐苦水的朋友。

    “他俩根本就是一伙的,诚心就是要跟我过不去。”儿子嘴里嘟囔着,说姓唐的以权谋私要帮那个姓付的,姓付的也肯定是听了他的蛊惑,改变了研究方向,这下,他原本设想好的,能挽救一切,改变一切的计划变得遥遥无期了。

    他已经什么都吃不下,靠着输液来维持生命,就是精神头还行的时候,身体也虚弱得不得了。他不明白自己这副样子还能帮儿子什么。他默默地观察着儿子,看着他进进出出地安排一切。他明白娃是要准备报复。“报复”这个词听起来就可怕,锋利暴烈,往往还带着某种无法善终的结果,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过了几天,儿子突然从外面带进来一个人,看儿子跟他说话的样子,他们两个也不像很熟。后来他逮着机会问儿子,儿子才说,那人是他雇来参与实验的。

    他有点紧张,“那实验这些事,他都清楚?”

    儿子摇摇头,“不清楚,他也只是希望借此能消除痛苦。”

    他没明白儿子的意思,儿子解释说,那人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断断续续地治疗了很久,病情时好时坏,也因为这个病失了业,现在来这边,一是想挣点钱,二是想减轻痛苦。

    他还是没明白,“怎么减轻痛苦?”

    “实验的细节,我不能跟他说,只能跟你说,但你现在的身体实在是不行了,所以你就借用他的身体回去。”

    “这样可以吗?对人家有没有什么危险?”

    “没有危险,他醒过来也就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而且梦会很快消散,他什么都记不住的。”

    “你是从哪儿找到这人的?”

    “我在网上的一个自杀者论坛里发了广告。”儿子说,“他本来就在考虑自杀,可一直下不了决心,来我这里,也算是自救的一种吧。”

    那人的精神看起来果然有点萎靡,头发挡住了半边脸,油油的,低着头,话很少。一副在生活里受了苦的样子。他的心里泛起同情。

    实验期间包吃包住,那人就和他们住在了一起,那人说想剪头发,儿子找出推子,帮那人推了一个平头。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后,面貌一新,他这才注意到,那人的左脸上有颗痣。

    他问那人叫什么,那人说:“李建升。”

    “好名字。”他忍着疼,挤出一个笑,然后也自报家门,“我叫杨昌东。”

    那人微微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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