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着百宝箱泪流满面,叫一声李郎夫你且近前……
女儿死前的最后时刻,就听着这曲秦腔戏。如今,没了手机,程晓霞闭着眼,在心里默戏。戏词,她已经烂熟于心。她一次次地想从戏词里窥得女儿之死的蛛丝马迹,但最终,只能想到那个数字——十八。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而如今距当年那场鬼火,也过去了十八年。
青山,小楼,珊姐。
那些腌臜的,狠辣的,似鬼若魔的过往,终于藏不住了。念叨了半生的体面,愈加残破,若一张破旧的网,兜不住她的人生,更兜不住她女儿的命。
她想,若郭绍民知晓了她做的那些事,定会骇然,觉得当初娶了个恶魔。在那段没有结婚证的婚姻里,他打她,骂她,对她的坏,都会成为幡然醒悟后的替天行道。
冯白芷本就怨她,恨她。她在心里把对方当做假想敌,事无巨细,都要比上一回。十八年前,她的“网恋”与执拗,害了宿舍里的姐妹,十八年后,冯白芷却在青山回华阳的路上,救了她一命,不仅如此,她还救了警察。
如今,她是罪犯,冯白芷是英雄。若再见面,她会羞愧难当,无颜面对。
乱七八糟的事暂时缓解了她的疼痛,困意来袭,她打了两个哈切,浅浅地睡去。半夜,被尿憋醒,起床,伸腿在床下找拖鞋。
“护工”见她醒了,问:“醒了,要咋?”
“去厕所,尿。”
病房没有卫生间,若上厕所,得出去,走到走廊的尽头。程晓霞下了床,挪着步子往出走,“护工”的屁股终于离开了椅子,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隔壁床的妇人没睡,似有点看不下去“护工”的消极怠工,嘴里嘟囔着:“也不说扶着,离八丈远,这钱真好挣。”
“婶子,没事!”
“护工”说:“她伤在脸上,不影响走路,我陪着就行。”
妇人瞪了一眼“护工”,似为程晓霞打包不平,走过去,搀着她的胳膊:“走,老姐陪你去。”又看了一眼护工,压低了声音,嘟囔道,“这狗日的不是监视你的吧,要不要帮你报警。”
“不用!”程晓霞心想,报警,他就是警察。
她受不了妇人的唠叨,推脱着不用她搀扶。但妇人异常热情,说自己也要去厕所,顺路。
俩人在前面走,“护工”就在后面跟着,目送着两个影子进了女卫生间。小县城的卫生间,是多人坑位,几个简陋的门板隔开,卫生状况一般。夜里,白炽灯光线惨白,墙壁却被岁月蹉跎成米黄色。
程晓霞选了最里面的一间,进去后,把门关上。厕所里味道很难闻,每个隔间里都有输液挂钩,挂钩下的墙面,凝固成几道褐色的痕迹。墙上、门板上还有浅浅的血迹。
程晓霞快速上完了厕所,从坑位出来,发现妇人在洗手台旁等着。她有点不习惯对方的自来熟,甚至很烦,哀叹了一声,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落在手面上,很凉,她来回搓了搓,想起小时候,家里刚通了自来水,母亲说,水是好东西,能清洗万物。如今想来,这话是不对的。水洗不掉她一身的罪恶,洗不了她心里的血迹,甚至顽固一点的脏东西,也无能为力。
不仅如此,很多时候,水还会变浑,变浊,让污垢蔓延。
很多道理,她都是在日子里摸爬滚打,一道伤一道伤地,才弄明白。
“你想知道你女儿是怎么死的吗?”
正在搓手的程晓霞僵在原地,她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一张惊恐,宛若鬼煞的脸。妇人的眼里,却是心疼。
“你女儿的药,是找冯白芷的闺女买的,她是吃了那些药死的。她的女儿,害死了你的女儿,她明明知道,却跟谁也不说。瞒着警察,也瞒着你,想帮她闺女脱罪。”
程晓霞的身子微微打着颤,她在判断,这件事是真是假:“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别管我是谁。是有人看不惯,明明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却总把你当仇人。”妇人压低了声音,“她女儿常年吃那种药,很难弄,但每个月都会去城南的许峰诊所取药,你可以打听。”
“你在挑拨我俩的关系,她跟我女儿无冤无仇。”
“跟你有仇啊。她因你,被卖到山里,生了个女儿,后来,她的女儿惨死……”
“还没好吗?”
厕所门口,粗粝的男声传进来。
妇人的话戛然止住,她故意哦了一声,说:“洗手呢,你这护工,屁活不干,拉屎撒尿还催,搞得跟监视一样。”
程晓霞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立了几秒,让惊骇的情绪恢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