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尚赛马场的亮相圈。
十月一日的巴黎难得放晴。午后的阳光从薄云缝隙间倾泻而下,给赛场辽阔的绿茵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场地状况挂牌为良。
对于两个月来一直为“重马场”做准备的北方川流阵营而言,这个结果算是意外之喜。良马场意味着草皮结实、排水良好,赛道速度会更快,末脚爆发力的优势也会更明显。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所有其他对手,都同样能跑出最强状态。
亮相圈宽阔得像一座公园。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围出巨大的椭圆形草坪,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欧洲观众。女士们戴着夸张的礼帽,男士们西装革履,手持香槟杯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草坪与马汗混合的味道。
今天在场观众有六万人。
隆尚的看台从赛道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缘,此刻已被填满。
这是凯旋门大赛——世界赛马的最高殿堂,每年十月的第一个周日,整个欧洲赛马界的目光都汇聚于此。
北方川流跟在坂本身后,踏入了亮相圈。
“好大……”
这是北川踏入这片草坪时的第一个念头。
隆尚的亮相圈比日本任何一座赛马场都要宽阔,走在里面有种被绿色吞噬的错觉。四周人声嗡嗡,法语、英语、带着爱尔兰口音的英语混杂在一起,听不真切。
坂本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
北川没有看坂本。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几匹马的身影,死死锁定了一个目标。
七号。先力达。
那匹马就走在他前面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北川在岩手的泥地上出道,在中央的芝草上称霸,在英国的雅士谷与欧洲马王死磕到最后一步。他见过无数强敌——特别周的倔强、草上飞的末脚、望族的压迫感。
但先力达给他的感觉,和所有对手都不一样。
就像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完美”。
迈步时没有多余动作,肌肉线条流畅到近乎不真实,从肩胛到后肢,看不到一丝赘余,整匹马像是被上帝用尺子画出来的。
步伐轻盈得几乎不发出声音。明明是一匹体型不小的牡马,踩在草坪上的动静却比旁边那些牝马还轻。
而最让北方川流感到惊讶的,是那匹马的眼神。
不同于望族那种居高临下的霸气,也和特别周那种燃烧着斗志的锐利不一样。
先力达的眼神是……平静的。平静得如同一面没有风的湖水。
“这家伙……”北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拥有人类骑手灵魂的赛马,北川太清楚这种“平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不在乎,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无论发生什么都动摇不了”的绝对自信。
更要命的是负磅。
北川清楚地知道:自己作为四岁以上的牡马,今天的负磅是59.5公斤;而先力达作为三岁牡马,只需背负56公斤。
有着三公斤半的差距。
听起来不多。但在两千四百米的消耗战中,这3.5公斤的差距会随着每一米的奔跑不断放大。就像两个人背着不同重量的背包跑马拉松,前半程或许感觉不到,但到了最后五百米,多出的那几公斤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北川将视线从先力达那令人窒息的身影上收回,扫向了亮相圈的另一侧。
10号。望族。
枣红色的身躯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即使隔着好几匹马的距离,那股威压感依然清晰可辨。它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傲慢,仿佛整座赛马场都是为它而建的。
雅士谷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最后两百米的并排死斗、那半个马身的差距、冲线后那种“明明拼尽了全力却还是差一点”的绝望。
两个月前,就是这匹马在雅士谷的上坡上,在最后一百米将自己超越。那半个马身的差距,至今仍刻在北川的骨头里。
“老对手了啊……”
北川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不去想了。
想太多没有用。该做的准备在尚蒂伊的两个月里已经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就是跑。
……
亮相圈绕行结束,骑手陆续翻身上马,前往赛道热身。
的场均骑手从通道走出来。
黄黑两色的骑装,白色马裤,头盔扣得严丝合缝。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那双眼睛冷静得像两潭死水。
他走到北川身边,伸手搭上马鞍。
北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坂本把缰绳交到的场均手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拜托了。"
的场均微微颔首,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