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这一天的空气,粘稠得化不开。
除了梅雨前夕特有的湿热,更有一层肉眼难辨、却沉重压心的“念”,笼罩着东京都府中市的上空。
上午10点。
东京竞马场的首场赛事——3岁未胜利战·泥地1400米——刚刚鸣锣开赛。
即便身处赛马场深处的临时马房,北川仍能清晰感知到地面的震动。
嗡——嗡——
那震动不仅来自马蹄声,更源于人声:十万余名观众汇聚时产生的低频共振。
北川站在马房最深处,透过高处的小窗,望向那方被切割成四方形的钴蓝色天空。
“终于到了啊。”
他在心底默念。
对前世就混迹赛马圈的他而言,这日子的气息太过熟悉。
“德比”(The Derby),是所有赛马人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是赌徒们的修罗场,更是全日本数千匹同龄赛马经残酷淘汰筛选后,仅18匹幸运儿能站上的巅峰舞台。
前世的他在中央时,做梦都想以骑手身份踏入这场赛事——哪怕骑的是毫无胜算的冷门马。可直到退役,他也没能摸到那张入场券。那时的他,只能在后台看着主力骑手上场,自己执骑完几场低级条件赛后,便默默旁观。
而此刻,他站在这里。作为“主役”,作为第一人气,作为承载无数人梦想的载体。
他是那个被十几万人注视、被无数闪光灯追逐的“主角”。
这种感觉很奇妙: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只有宿命般的平静,像一把打磨已久的刀,终于要出鞘见血。
“呼……”
北川轻轻吐了口气。
“川流,喝点水。”坂本走了进来。这位平日一丝不苟的助手,今天脸色有些发白,端着水桶的手微微颤抖。
北川低头喝了口特制的电解质水,抬头看向比自己还紧张的坂本:“该紧张的是我吧?搞得好像你要去跑2400米一样。放松点,伙计。”
他伸出鼻子,下巴蹭了蹭坂本的肩膀,“我都准备好了,你怕什么?”
坂本似是稍稍定神,苦笑着摸了摸北川的额头:“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跳得厉害。听说外面已经进场十万人了,我也是第一次陪马参加德比,你可别给我丢脸啊。”
“十万人?”北川打了个响鼻,“太少了,再来五万才够劲。”
……
时间在焦躁的等待中流逝。
下午2点40分。
东京竞马场的草地赛道上,当日第8场赛事“むらさき賞(紫赏·3胜条件赛)”正在进行。
虽只是一场普通条件赛,但因在德比前夕,看台上观众已近满座。当马群冲过终点线时,海啸般的欢呼声穿透厚重隔音墙,让马房地面都泛起微弱震动。
北川的耳朵动了动:只有在这里,在府中的最后直线上,十几万人的呐喊才能汇聚成这般物理冲击。
就在这时,马房的门被推开。
“打扰了。”
一个身穿黄底黑条纹骑手服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的场均。
这位被称为“刺客”的老将全副武装,手持短鞭,脸上除了惯有的冷静,更添一份肃杀。而向来沉稳的池江泰郎练马师,此刻正拿着折叠赛程表,眉头微锁,竟未留意到这一点。
“池江师,的场前辈来了。”早已等候的坂本迎上前。
“的场君,刚跑完第7场,场地状况如何?”池江抬头问道。
“嗯。”的场均点头,摘下头盔,露出略显花白的鬓角,“外面气氛热烈。草地状况是‘良’,昨天下过点雨,但东京排水系统不错,内栏草地虽经前几场赛事有些磨损,整体仍是高速马场。”
池江递过一瓶水:“那就好,这对我们有利。”
两人走到北川跟前。北川安静站着,耳朵灵活转动,捕捉着他们的对话。
这是最后的战术会议。
“这样啊……”池江展开手中的战术板,指着上面那个被圈出的数字。
“关于闸位。”池江的手指点在了最外侧的粉色格子上,“16号,粉色8杆。”
东京2400米赛道的起跑点设在主看台前的直道,起跑后不久便要进入第一弯道。对处于外档的马匹而言,出闸这段路会损失不少脚程。
“成田路是11号,好歌剧是14号,都在靠外侧。而最大的对手——爱慕织姬,在2号闸。”池江的声音沉了沉,“武丰拿到了绝好的内档位置。”
的场均望着那个“16”,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16号……确实不是什么好签。”的场均语气平淡,“如果强行抢占先行位置,起步就得消耗大量体力内切。在东京这条长距离赛道上,这样做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