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东的清晨,冷冽的气息已从最初陌生的束缚变得熟悉。
凌晨五点,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唯有远处观察塔上的探照灯劈开浓重的晨雾。在训练中心南侧坂路跑道的起点附近,空气中弥漫着马匹喷出的温热白气与泥土的腥膻。
池江泰郎裹着厚重的防寒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透过金丝眼镜,目光紧紧锁定在不远处正慢步热身的北川身上。身旁,助理练马师坂本攥着记录板,神情难掩亢奋。
“老师,恕我直言……”坂本咽了口唾沫,视线始终黏在那匹鹿毛马身上,“这几天接触下来,我觉得它或许是我从业以来见过的最有天赋的马之一,甚至可以说,可能是最强的。”
池江泰郎微微侧头,眉梢轻挑:“最强?坂本,这个词可不能乱用。你是被它游泳时的表现冲昏头脑了吗?”
“不光是游泳,池江师。”坂本急切地翻开记录板,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评分,“无论是昨天圈乘中的步伐转换,还是对陌生环境的适应速度,它都从容得超乎想象。就算是素质顶尖的良血马,甚至我们厩舍那几匹拿过重赏的古马,训练时多少都会有些小脾气或迟钝。但它不一样……”
坂本深吸一口气,给出极高的评价:“只要下达指令,它总能用最优解执行。这种领悟力和执行力,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更不用说那些对三岁马而言本该吃力的指令,它都能立刻掌握。”
听着助手的极力推崇,池江泰郎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愈发冷峻。
“完美?坂本,你想简单了。表现得太‘完美’,往往意味着它在‘保留’。”
“保留?”坂本愣住了。
“这匹马太聪明了。”池江泰郎摩挲着下巴道,“你觉得它在配合你,可在我看来,它是在用最小的代价应付你。它知道只要顺着指令做,就不会挨鞭子,就能早点结束训练回马房吃草。”
池江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向北川的方向。
“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聪明过头就成了‘狡猾’。这种马在顺风局里或许像个天才,可一旦到了极限状态,到了需要拼尽全力搏斗的时候,这种‘聪明’会不会让它选择放弃?会不会让它为了自保而拒绝发力?”
坂本哑口无言。他从未想过“听话”背后竟藏着这样的弊端。
“而且,抛开头脑不谈。”池江泰郎犀利地指出关键,“他的身体硬件并非最顶级。骨架不够宽大,后腿肌肉虽紧实但维度不足。两岁时大家发育参差不齐,这些差距或许不明显,可到了经典年及之后的比赛,身体条件的短板就会成为关键问题。”
池江泰郎从口袋里掏出秒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按键。
“再聪明的头脑,若身体条件跟不上,这种失衡才最危险。”
“所以,今天才带他来坂路。”
池江的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
“在平地上他能靠技巧偷懒,但在这条高低差三十二米、铺满软木屑的训练坡道上,没有任何技巧能用来作弊。这是我安排的一次‘考验’。”
“一起看看吧。我想知道,这个‘天才’聪明的表皮下,究竟藏着什么。”
“Go!”
随着策骑员山本一声短促的吆喝,缰绳在北川脖颈上轻轻一抖。
北川顺势压低重心,迈开四肢,冲进了这条名为“坂路”的木屑隧道。
起初的几百米,坡度还算平缓。
脚下的触感很是奇特。不同于岩手那种为防冻混合了大量沙土、硬如水泥板的赛道,这里的路面铺着厚厚一层特殊处理过的木屑。
太软了。
这是北川的第一反应。每一步踏下去,蹄铁都会深深地陷进松软的木屑层里。虽然这种路面能极好地吸收冲击力,保护马匹脆弱的球节,但对于想要加速的奔跑者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
北川习惯性地使用了他之前在泥地赛道上摸索出来的无往不利的跑法——重心前倾,利用强壮的前胸和脖颈带动身体,像一台推土机一样靠前腿的抓地力去“扒”开路面。
在前400米,这种跑法还能勉强维持速度。但随着距离推进到600米,“栗东坡道”才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的獠牙。
坡度开始陡然提升。
“唔……!”北川感到呼吸猛地一滞。
随着地势的抬升,重力开始无情地拉扯着他的身体。原本就松软的路面此刻仿佛变成了沼泽。每一次前蹄落地,不仅无法获得坚实的反馈,反而会被木屑吸走大半的力量。想要把陷进去的蹄子拔出来再迈下一步,需要消耗比平地多一倍的体能。
肺部开始像风箱一样剧烈拉扯,吸入的冷空气刮得气管生疼。四肢像是灌了铅,原本流畅的步频开始出现凌乱的迹象。
这种感觉除了累,更是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
此时,背上的策骑员山本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