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钢铁的滋味
让他适应马具的存在,并学会顺从口衔的指令。

    “走。”高桥挥动鞭子,发出指令。

    北川迈开腿。每走一步,肚带就会摩擦着皮肤,水勒就会在嘴里晃动。这种感觉糟透了。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自由的生灵,而是一台被组装好的机器,等待着操作者的指令。

    但他没有反抗。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稳定的节奏,在圆马圈里踱步。因为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如果不适应这些,他就无法上赛场;不上赛场,他就无法赢;不赢,他的马生就毫无意义。

    这就是代价。为了追求速度的极致,必须先献祭自由。

    在枯燥的绕圈行走中,北川的思绪开始飘散。现在的束缚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背上有人。

    一想到这个,北川的心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作为曾经的人类,他习惯了双脚站立,习惯了背部挺直。而作为曾经的骑手,他习惯了高高在上,骑在马背上俯瞰世界。

    但现在,位置互换了。

    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人——也许是铃木,也许是别的什么骑手——跨上他的背脊,坐在他的脊椎骨上方。那个人将把所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用双腿夹紧他的肋骨,用手拉扯他嘴里的铁块。

    那种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背脊发凉。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负重,更是一种尊严上的挑战。被“骑在胯下”,这个词在人类的语境里本身就带有某种屈辱的意味。虽然他现在是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那个名为“北川诚一”的灵魂却在隐隐作痛。

    如果那个骑手是个笨蛋怎么办?如果他在我背上乱晃,破坏我的平衡怎么办?如果他死命拉缰绳,把我的嘴角拉出血怎么办?

    前世作为骑手时,他自认为技术精湛,懂得人马合一。但他也见过太多糟糕的骑手,那些人把马当成工具,粗暴地对待它们,完全不顾马的感受。

    “要是敢在我背上乱来,我就把他甩下来。”北川恶狠狠地想着,牙齿用力咬了一下水勒,发出嘎吱一声。

    但这只是气话。他知道摔骑手是大忌。一旦被贴上“恶马”的标签,他的职业生涯就会变得艰难无比。没人愿意骑一匹随时会杀人的马,哪怕它跑得再快。

    所以,只能忍受。只能配合。甚至,还要主动去弥补骑手的失误。

    “真是讽刺啊。”北川在心里苦笑,“上辈子我骑马,这辈子被骑。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好了,停。”高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北川停下脚步,微微喘息。虽然运动量不大,但心理上的疲惫感却很强。嘴里的口水已经流到了下巴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铃木跑过来,解开了调教索,然后拿出一块毛巾帮他擦拭嘴角。动作很轻柔,带着一丝歉意。

    “辛苦了,辛苦了。”铃木小声说道,“我知道你不舒服,忍一忍就好了。等习惯了,这就像穿衣服一样自然了。”

    北川看着铃木那张真诚的脸,心里的郁闷稍微消散了一些。至少,这个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照顾他的人,是个温柔的家伙。如果以后背上坐的是他,或许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不,不行。铃木太重了,而且骑术太烂。还是换个轻点的、技术好点的吧。

    高桥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马具磨损的情况,满意地点点头:“适应得很快。虽然看得出它不喜欢,但它在克制。这种自控力简直可怕。”

    他拍了拍北川的脖子,那是对战士的认可:“明天继续。接下来我们要挂上空鞍,让它适应背上的重量。大概一周后,就可以尝试上人了。”

    一周后……

    北川咀嚼着这个时间节点。还有一个星期的“单身”生活。之后,他就要彻底告别纯粹的自由,成为半人马一样的存在了。

    当马具终于被卸下的那一刻,北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用力地甩了甩头,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活动着僵硬的下颚。那根讨厌的铁块终于滚蛋了,空气重新灌入肺部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回到马房,隔壁的“闪电”正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听说它今天在戴水勒的时候咬了驯马师一口,结果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看着凄惨的室友,北川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一丁点矫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跪着也要跑完。

    他走到水槽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洗去嘴里的铁锈味。清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燥热和烦躁。

    “来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背上压着什么,不管是铁块还是人类,只要腿还在,只要心还在跳,我就能跑。而且,我会跑在最前面。”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束缚、重新找回灵魂自由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