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株“老红芒”被移栽到自留地背阴处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李远直起腰,看着那两处新“安家”的“界石”苗,它们蔫头耷脑地立在陌生的土壤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它们能适应新环境吗?这里的土,比试验田的更板结,保水性更差。这里的风,虽然小了点,但日头是一样的毒……)李远的心,又沉了下去。他预感到,移栽后的挑战,可能比留在原地更加严峻。
“远子,别愁眉苦脸的。”刘老蔫用拐杖敲了敲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树挪死,人挪活。苗也一样。换个地方,说不定有活路。你看这地,我给你整得够平整了吧?保墒,应该比那边强点。”
爹李老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那株“小和尚头”旁边,用脚轻轻踩了踩周围的土,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黑色的、像小石子一样的东西。他捻起一粒,小心翼翼地放在“小和尚头”的根部旁边。
“这是啥?”李远凑过去问。
“草木灰。”爹说,“你娘说,能杀虫,也能补点钾。就剩这几粒了,都给你。”
李远看着爹布满老茧的手,和那几粒珍贵的草木灰,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粒草木灰,更是爹对他这份“执拗”的、无声的支持和认可。
“爹,谢谢您。”他哽咽着说。
“谢啥,自己家的东西。”爹摆摆手,又指了指那两处新“家”,“往后,浇水、上肥,都得仔细点。别让它们再受委屈了。”
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李远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那两处小小的“新家”旁。他像照顾婴儿一样,精心侍弄着那几株蔫苗。每天清晨和傍晚,他都会用家里仅剩的一点水,极其节省地给它们“喂”上几口。他按照刘老蔫的建议,用碎草和陈年稻壳,在部分植株周围进行了覆盖,试图保住那点珍贵的水分。他甚至把省下来的、掺了微量尿素的稀粪水,也小心翼翼地施给了它们。
他像着了魔一样,每天不知疲倦地观察、记录。他测量土壤墒情,观察叶片状态,留意“萌蘖”的变化。他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详细地记录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然而,希望,并没有像他期盼的那样,随着移栽而降临。
那几株“小和尚头”和“老红芒”,在移栽后,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恶化。叶片的焦枯范围不断扩大,颜色由灰绿转为灰褐,最后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黑色。那点米粒大小的“萌蘖”,也渐渐失去了生机,颜色变深,最终干瘪、脱落。
李远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失败了……又一次失败了……)他坐在自留地边,看着那几株彻底失去生机的“界石”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都随着这几株蔫苗的死亡,化为了泡影。
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这条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陈志远说的“难能可贵的探索”,是不是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他李远,是不是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不识时务的蠢货?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爹娘在门外焦急地敲门,他也不应。他像一只受伤的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拒绝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直到第三天傍晚,刘老蔫拄着拐杖,推开他家的院门,走了进来。
“远子,出来透透气。”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李远没有动。
“你那几株苗,我看了。”刘老蔫顿了顿,继续说,“是没活成。可你别光看这个。你看看你自个儿,瘦得都脱了形。你这样糟践自个儿,对得起你爹娘,对得起地里那几株拼了命想活的苗吗?”
李远的心,猛地一颤。
“苗死了,是天太旱,是地太硬,是咱们的法子不对。”刘老蔫走到他身边,用拐杖轻轻敲了敲他的腿,“可你不能因为苗死了,就觉得自个儿也活不成了。你那本子,我偷偷翻过。你记的那些东西,画的那些图,不是没用。那是你用眼睛看,用脑子想,用心琢磨出来的。这比那几株活下来的苗,值钱!”
(用心琢磨出来的……比活下来的苗,值钱?)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李远心中那片因绝望而凝固的坚冰。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刘老蔫那双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老蔫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刘老蔫缓缓说道,“苗死了,是事实。你得认。可你不能因为认了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