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朴素的“比照”试验,来验证土地的细微差异,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将陈志远“科学思路”与刘老蔫“实际需求”结合起来的方法。李远在笔记上为刘老蔫的豆子试验单独建了一页,画了示意图,准备定期记录。
王老栓终于又露面了。正月十六,他顶着湿冷的寒风,把李远叫到了村支部。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王老栓搓着手,脸上是惯常的、混合着焦虑和算计的神情。
“远子,开了,年也过了。试验田那边……唉,不提了。”他摆摆手,像是要挥走不愉快的记忆,“眼下最要紧的,是春耕!乡里刚开了会,今年旱情可能比去年还厉害,要求各村千方百计保春播、保苗全!特别是,‘星火计划’的教学点,要发挥作用,要拿出点‘立竿见影’的、能让老百姓看得见、学得会的抗旱保苗‘实招’!”
他盯着李远,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压力:“远子,你可是省里挂了号的辅导员!陈专家也看重你!上次……上次是意外。这次春耕,你可得拿出点真东西来!不能光蹲在地里看,得教老百姓干点啥!比如,你那‘小和尚头’、‘老红芒’,到底有没有用?怎么用?有没有啥省水的窍门?你得总结出来,开班讲!要不,我这支书,在乡里、在村里,都没法交代!”
“立竿见影”、“实招”、“开班讲”。王老栓要的是速效,是“政绩”,是能写进汇报里的、可以量化的“成果”。这与陈志远信中强调的“精细观测”、“机理探索”,与李远自己“从失败中重勘、理解土地脾性”的慢节奏,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
李远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他知道,他不能拒绝王老栓,教学点的工作必须开展。但他也决不能为了“立竿见影”,就去鼓吹那些他自己都没把握的“窍门”,那会重蹈张家“保水剂”的覆辙。
“王支书,”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小和尚头’、‘老红芒’耐旱,是我观察到的。但怎么用,用在啥地,能省多少水,能不能增产,我现在真说不准。这次春耕,我想先结合陈老师的建议,在试验田和村里找几块不同条件的地,搞点最简单的‘比照’看看,比如覆盖保墒、看不同庄稼的耐旱表现。等有了点实在的观察,再结合着以前的教训,在课上跟乡亲们讲讲,啥地该种啥,怎么想法子省水保苗,可能更实在些。‘立竿见影’的窍门……真没有。”
王老栓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远子,不是叔逼你。可这形势……唉,算了,你先弄着吧。课还得开,就算讲你那些‘观察’、‘比照’,也得讲!总之,得有点动静!”
从村支部出来,湿冷的空气让李远打了个寒颤。王老栓的压力,像这开墒后湿黏的泥土,糊在身上,甩不掉,也快不起来。他必须找到一种节奏,既能应对上头的“要求”,又不违背科学的严谨和内心的诚实,还能真正对乡亲们有点用。这平衡,比在冻土上“冬耘”更难。
他走回家,爹正在院子里,用那把生锈的锄头,一点点地松着自家自留地边角的土。动作很慢,很仔细。看见李远回来,爹停下动作,直起腰,看了看他的脸色,没问村支部的事,只是说:“开墒了,地气动了。可底墒不行。今年春旱,怕是躲不过去。”
“嗯。”李远点头,蹲在爹旁边,也抓起一把湿土,捏了捏,很快就在指间碎成粉块,里面没什么水分。“爹,陈老师来信,让我看看庄稼怎么‘省水’。”
爹“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松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庄稼省水,根得扎深,叶子得经得住晒。老辈人选种留种,看的也是这个。你那‘小和尚头’,就是根深、叶蜷的种。可光种好不行,地也得养。保墒,就是养地。覆盖,浅锄,都是老法子,管用,就是费工。”
爹的话,再次将最朴素的农事经验,与陈志远的“科学思路”连接起来。覆盖保墒,观察不同品种(及个体)的水分利用差异——这不正是他接下来要做的吗?只是,他需要用更“科学”的方式去记录、去验证这些“老法子”和“老经验”。
他回到屋里,摊开笔记。在“开墒”这个标题下,他开始详细规划春耕期的观测:
1.试验田“界石”观测:继续定期记录幸存株形态,重点观察返青时间、新叶/分蘖出现与土壤湿度(简易称重法)的关系。尝试在部分“界石”周围进行简易覆盖(碎草、瓦片),设对照。
2.刘老蔫豆子“比照”试验:定期记录两块地(处理与对照)的出苗、生长情况,关联土壤湿度。
3.“星火”课堂准备:主题暂定为“开春了,看看咱的地,想想咋种能省水”。不讲大道理,就讲自己观察到的“地不一样”、“苗不一样”,介绍覆盖、浅锄等传统保墒法,并展示自己的简单“比照”设计,邀请有兴趣的乡亲一起观察记录。
4.自学:结合观测中遇到的问题,重新啃读教材中关于“土壤水分”、“植物水分生理”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