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冬耘
刘老蔫来得不那么勤了,但每次来,都会跟李远“汇报”他那棵“菌玉米”死后,那块地的情况。他说那块地里的土,颜色似乎比旁边格外深些,开春后想在那里撒点菜籽试试。他没再提桑叶水,也没提那诡异的黑痂,只是把这个“不一样”当作一个现象记着,并打算用最朴素的方式——“种点东西试试”——来验证这片土地是否真的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这种源自农人本能、抛开复杂解释、直接诉诸行动的“验证”,给了李远另一种启发:科学探索的起点和终点,或许终究要回到土地本身,回到“种下去,看长势”这个最原始的循环。

    王老栓始终没露面。但李远从偶尔遇到的村民口中得知,王支书最近往乡里跑得勤,据说是在“积极争取明年的抗旱水利项目”。看来,在“星火计划”试验田惨败后,王老栓迅速调整了“工作重点”,把宝押在了更“实在”、也更符合上级当前关切方向的项目上。这消息让李远心里有些发涩,但更多的是释然。也好,王老栓不再把“政绩”期望压在他身上,他反而能更专注地、不受干扰地进行自己那缓慢而笨拙的“重勘”。

    日子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沉默的“看”、缓慢的“想”、和偶尔与亲人、与刘老蔫之间简短的、关于土地的交流中,悄然滑过。年关将近,村里开始有了些许过年的气氛,尽管这气氛在持续的干旱和贫困的阴影下,显得稀薄而勉强。有人家开始准备磨豆腐、蒸馍馍,空气里偶尔能闻到一丝油腥和麦芽糖的甜香。但这些,似乎都与李远隔着一层。他的心思,他的眼睛,他的大部分时间,依旧系在那片空旷、寒冷、只有几簇“界石”顽强存在的试验田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又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粒,在黑暗中无声飘洒。李远躺在炕上,听着窗外极其细微的、雪粒敲打窗纸的沙沙声。怀里,那本旧记录本硬硬的封皮硌着他。他没有再感到焦虑或恐慌。失败已成定局,寒冬正在肆虐,未来一片迷茫。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却有一种异常的平静。

    这平静,不是来自希望,也不是来自认命。它来自于这将近一个月的、沉默的“冬耘”。来自于他每日与那几簇“界石”无言的对视,来自于他重新用最朴素的方式去“感觉”土地,来自于爹沉默的参与和刘老蔫朴素的“验证”,也来自于他将那些杂乱的知识与眼前最具体的生存现实缓慢对接的尝试。

    他知道,春天还很遥远,旱情未必缓解,那几簇“界石”能否真的熬到返青,还是未知数。他的“星火”之路,依然在黑暗中摸索,前路坎坷。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经重新在这片失败的土地上,找到了可以立足的、最坚硬的“点”。他的“耘”,不再是空中楼阁般的理论空转,而是紧贴着这几块“界石”、深入到冻土层下的、缓慢而执着的探索。

    科学的光,或许依然遥远。但来自土地的、最深处的那点“熬”的韧性,以及一个农人(哪怕是个半吊子、试图学科学的农人)对这“熬”的守护、观察与试图理解的本能,或许,就是在这漫长冬季里,唯一真实、也唯一值得他继续“耘”下去的,微弱的火种。

    他翻了个身,在越来越密的落雪声中,闭上了眼睛。梦里,或许依旧是那片灰黄色的、广袤而沉默的土地。但这一次,在土地的中央,他仿佛看见,那几簇紧贴地面的、灰绿色的“界石”,在无边的冻土中,极其缓慢地,舒展开了第一片,微不可察的、新绿的叶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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