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界石
    第46章 第46章界石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冰晶,被风卷着,沙沙地打在窗棂上,像无数只饥饿的蚕在啃食桑叶。渐渐地,雪粒变成了雪花,大片大片的,在黑暗中无声地、绵密地飘落。天亮时推门一看,天地间已是一片混沌的、单调的白。屋顶、柴垛、光秃秃的树枝,都覆上了厚厚一层,连远处试验田那块铁皮牌子,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顶着雪帽的轮廓。空气清冽得刺鼻,吸进肺里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银装素裹却死寂一片的世界,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关于“根芽”和“重勘”的微弱念头,瞬间又被冻得缩了回去。雪,对干渴的土地或许是甘霖的前兆,但对那些本就奄奄一息、紧贴地皮的幸存苗来说,却是另一重严酷的考验。厚厚的积雪会压垮它们吗?雪下的低温会冻死它们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着。

    接下来的几天,雪时下时停,天气阴冷。李远没有再天天往试验田跑。他知道去了也没用,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反复翻阅那两本笔记,翻阅从省城带回来的教材,尤其是关于“植物抗寒生理”和“越冬管理”的部分。他试图理解“胞内结冰”、“膜脂相变”、“渗透调节”这些术语,试图将它们与记忆中“小和尚头”那蜷缩的、灰绿色的叶片联系起来。但那些知识就像窗外的雪,看着清晰,落下来,却冰冷而隔膜,无法融化,更无法渗入他焦灼的内心。

    更多的时候,他是什么也不看,只是枯坐着,听着屋外风雪的呜咽,感觉着时间像冻住的河流,缓慢、沉重、令人窒息地流淌。失败的阴影,并未因一场大雪而被掩埋,反而在这封闭的、无所事事的等待中,发酵得更加浓重。他开始怀疑自己“重勘”的计划是否还有意义。也许那几簇“小和尚头”和“老红芒”早就冻死了,也许开春后,试验田里除了荒草,什么也不会剩下。那他所有的记录,所有的观察,所有的“熬”,又有什么价值?不过是自欺欺人,是失败者不肯认输的、可笑的倔强罢了。

    爹娘似乎察觉到了他低落的情绪,更加沉默。爹去自留地的次数少了,更多时候是蹲在灶膛前,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娘做饭时总是尽量多放一把米,尽管粥依然清可见底。家里的气氛,比屋外的天气更冷,更压抑。

    王老栓倒是没再来。也许他觉得,在这样的大雪天,再谈什么“试验田”、“星火计划”已经不合时宜,或者,他还在为怎么向上级“交代”而焦头烂额。村里的议论似乎也少了,被大雪封住了嘴,或者,是对他李远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希望”,彻底失去了兴趣。

    只有刘老蔫,在雪停后的一个下午,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来了。老人帽子上、肩上都落满了雪,脸冻得发青,嘴唇哆嗦着。他没进屋,就站在院里,踩着脚上的雪,对闻声出来的李远说:“远子,我去田里看过了,雪太厚,看不清。不过……我扒开几处雪看了,底下那几棵‘小和尚头’,好像……好像叶子还是那样,没趴下,也没见冻烂。”

    李远心里猛地一跳,像死寂的冰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刘叔,你……你扒开雪看了?没冻坏?”

    “看着不像。”刘老蔫摇摇头,混浊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光,“就是雪埋着,也看不出个啥。等雪化了吧。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别太……别太揪心。地里的东西,有时候看着不行了,地底下,没准儿还有点活气儿。”

    这话,从一个同样经历了失败、同样在困苦中挣扎的老人嘴里说出来,带着土地般朴素的、历经风霜的韧性,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更有力量。李远看着刘老蔫帽檐下花白的眉毛上凝结的白霜,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粗糙的手,喉咙一阵发紧,用力点了点头:“哎,我知道了,刘叔。谢谢您。”

    刘老蔫没再多说,摆摆手,佝偻着背,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刘老蔫的话,像一颗被埋进冻土的种子,在李远心里悄悄拱动了一下。虽然依旧看不到希望,但至少,有了一点“等着看”的具体念想。他不再整天枯坐,开始帮着爹收拾院子,劈点柴,或者就着油灯,用那支从省城带回来的钢笔,在废纸上练习写字,抄写教材上那些他认为重要的段落。不为别的,只为做点什么,让自己不至于被这无边无际的、寒冷的空虚彻底吞噬。

    又过了两天,风停了,久违的、惨淡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气温开始缓慢回升。向阳处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凌。雪水渗入泥土,地面变得泥泞不堪。

    李远再也按捺不住。他穿上最破旧、不怕泥泞的鞋,扛着锄头,再次走向试验田。雪化了大部分,但背阴处和低洼地还有残雪。试验田里一片狼藉,积雪融化后,露出底下更加不堪的景象——倒伏的枯秆被雪水浸泡,更加腐烂;泥土被冻融交替弄得更加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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