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极少数几处,还零星地、顽强地挺立着几簇同样灰败、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形”的麦草,是“小和尚头”吗?还是“老红芒”?看不太清了。
那两株“特殊苗”的简易围栏,早已散架,树枝七零八落。李远冲过去,在记忆中的位置疯狂地扒拉。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硬壳苗,没有那圈暗红色的、曾让他无比困惑又无比珍视的印记。只有一片被虫子蛀空、已经发黑朽烂的、细小的残骸,混在土里,分不清是根是茎。
“死了……都死了……”刘老蔫跟在他身后,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你走没几天,就刮了一场大风,带着沙子,打掉了好多叶子……后来,一直没雨,地干得冒烟……再后来,不知从哪儿来的雀儿,还有老鼠,把好些苗都祸害了……我天天来看,可……可我拦不住啊!我老了,不中用了……”
李远呆呆地站着,锄头从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喘不过气。他想象过田里的情况不会好,也许会有死苗,会有衰退。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全军覆没。他一个月的牵挂,一个月的学习,那些试图用新知识去理解、去解答的谜团,那些标记着红漆、记录着特殊和可能的希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湮灭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像从未存在过。
所有的雄心,所有的规划,所有的“桥梁”构想,在这片触目惊心的废墟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科学?知识?在严酷的自然和无法预测的意外面前,他这点微末的努力,算得了什么?他离开的这一个月,家乡的土地,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他上了回归后的第一课:在这里,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无比艰难、容错率极低的战争。他那些“试验”,不过是这场宏大战争边缘,一次微不足道的、注定失败的侦察。
“那……那棵玉米呢?”李远猛地想起,嘶声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刘老蔫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指着远处自家玉米地的方向,混浊的眼里滚下两行老泪:“也……也死了。那黑痂……后来颜色淡了,玉米也一直没精神,前几天,一场霜,就……就彻底倒下了。掰开看,里头都是空的,烂的……”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碎了。“菌玉米”,那个带给他无数困惑、也激起他科学探索欲望的诡异现象,最终,也未能逃脱死亡的结局。它没有带来奇迹,只是以一种更缓慢、更诡异的方式,走向了同样的终结。他那些关于“酚类屏障”、“特殊互作”的猜测,此刻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自作多情。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感到一阵眩晕,脚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这一个月的辛劳,这一个月的期望,这一个月的自我建设,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片荒芜彻底否定、彻底击垮了。
“远子!远子你怎么了?”刘老蔫惊慌地扶住他。
李远摆摆手,挣脱开,踉跄着走到田埂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冰冷的、坚硬的土坷垃硌得他生疼。他低下头,双手深深插进自己蓬乱的头发里,用力揪扯着。包袱里那些沉重的书籍和笔记,此刻像一块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背。
他回来,是想大干一场的。是想用学来的知识,解决难题,点燃“星火”的。可现在,他连自己出发的“基地”都丢了,连观察的“样本”都没了。他拿什么去“燎原”?拿什么去回应陈老师的期望,高教授的勉励,爹沉默的注视,和刘老蔫眼中那沉甸甸的、如今看来更加渺茫的期盼?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村庄,有早起的人家升起了炊烟,笔直地,孤零零地,升向灰白的天空。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这片试验田,对他李远,似乎只剩下收拾残局、面对失败的、冰冷的现实。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刘老蔫也默默地蹲在一旁,像一尊枯瘦的雕像,陪着他,守着这片死去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当太阳终于艰难地突破云层,将稀薄而惨淡的光线洒在这片废墟上时,李远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弯腰,捡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生锈的锄头。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刘老蔫,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刘叔,死了的,救不活了。咱们……再看看,还有没有能活的。哪怕只剩下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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