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近乎战栗的激动,瞬间击中了他。他仿佛亲手揭开了一层亘古的面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了生命最基本的构成单元。这感觉,与他蹲在田埂上看“小和尚头”卷叶,看“老红芒”抽穗,完全不同。那是宏观的、带着情感和经验的“看见”;而此刻,是微观的、理性的、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洞察”。后者带来的震撼,是一种冰冷的、却无比清晰的、关于“真相”的震撼。
“看到什么了?”小林好奇地凑过来。
李远让开位置,喉头有些发干:“看……看到了,细胞。洋葱细胞。”
小林凑上去看,也发出低低的惊叹。周技术员和吴干事也依次观看,纷纷表示看到了。第一次成功观察到显微结构,让小组的气氛轻松了一些。接着,他们开始尝试观察蚕豆叶下表皮,寻找“气孔器”。这个难度更大,因为要切取更薄、更完整的下表皮。
李远再次拿起刀片。这一次,他没那么紧张了。他全神贯注于指尖的感觉,于刀片与叶片接触时那一瞬间的力道与角度。他尝试了几次,终于切出了一小片相对完整的、带着紫红色(叶绿体?)的下表皮。制片,观察。
在显微镜下,他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那些排列不规则的表皮细胞,看到了细胞围成的、小小的、椭圆形的气孔!他甚至能看到细胞里那深色的叶绿体!这就是植物与外界进行气体交换的“门户”!他想起高教授讲过的“蒸腾作用”、“气孔导度”,想起“小和尚头”卷叶可能就是为了减少气孔的水分散失……那些抽象的理论,在此刻,与眼前这清晰具体的结构,轰然对接!
他激动地指着目镜,对周技术员说:“周、周哥,你看,这就是气孔!‘小和尚头’叶子卷起来,可能就是想把这些‘小门’关小点!”
周技术员凑过去看,点点头,有些感慨:“还真是……以前光知道名词,现在总算亲眼见到它长啥样了。李远,你这切片做得不错,看得清楚。”
吴干事也看了,没说什么,但看李远的眼神,少了一些之前的疏离,多了点审视。
实验继续进行,方助教来回巡视指导。李远渐渐沉浸在这种“亲手揭示”的过程中。他做得依然慢,但越来越稳,越来越专注。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看到结构,而是尝试观察不同部位细胞的差异,观察气孔的分布密度。他甚至开始想,如果能把“小和尚头”的叶子切下来,放在这显微镜下看,它的细胞排列、气孔密度,会和普通麦子有什么不同?那“特殊B苗”的硬壳,在显微镜下又是什么结构?那些“怪根”上的瘤状突起,里面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忽然无比渴望,能将家乡田里的那些“谜”,带到这冰冷的镜筒之下,用这双“科学之眼”,看个究竟。
然而,现实很快给他泼了冷水。在接下来的实验环节,需要绘制观察到的显微结构图,并标注名称。李远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与镜下所见相去甚远。那些专业的结构名称,他也常常写错或记混。方助教走过来检查,看着他稚拙的绘图和错误的标注,皱了皱眉,用红笔圈出错误,语气平淡地指出:“绘图要力求准确反应结构特征,标注要使用规范术语。”
李远脸一红,刚刚因为成功观察而升起的兴奋和自信,瞬间被打回原形。他还是他,那个文化底子薄、缺乏训练的半文盲。显微镜能帮他“看见”,却不能瞬间赋予他“表达”和“理解”的能力。
实验课结束,学员们脱掉白大褂,说说笑笑地离开实验室。李远默默走在最后,脑子里还回旋着显微镜下那片清晰的细胞世界,和方助教红笔圈出的刺眼错误。冰与火,洞察与无知,在这个下午交织缠绕。
回到宿舍,周技术员一边整理笔记,一边对吴干事说:“没想到李远那小子,手还挺巧,切片切得挺薄。到底是常在地里鼓捣的,手上有点准头。”
吴干事“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床沿、对着实验报告发呆的李远,忽然问:“李远,你刚才说,想看你家那什么‘硬壳苗’的切片?”
李远抬起头,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嗯,想。不知道……那硬壳是啥样的。”
“下次实验,要是能自带材料就好了。”周技术员接口道,“不过估计不行,实验材料都是统一准备的。你那‘硬壳’,听起来挺特别,说不定真能看出点名堂。”
这只是随口一句闲聊,却让李远心里那点渴望的火焰,又悄悄燃起了一簇。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却刚刚在实验室里稳定地握住刀片和镊子的手。
这双手,能抡起锄头,能扶起病苗,能捏起硝土,现在,似乎也能笨拙地操作科学的“眼睛”了。虽然“看”到的世界,与家乡的土地隔着冰冷的镜筒和厚重的术语壁垒,但至少,有了一束光,从镜筒的那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