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土腔
“刘叔,先排水。挖条小沟,把水引出去。泡久了,好根也得烂。”

    两人合力,在玉米地边挖了条浅沟,将积水慢慢引出。做完这些,身上早已湿透,沾满泥浆。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没有停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雨时大时小,就是不肯彻底放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在了水里,潮湿,阴冷,憋闷。试验田里,每天都有一两株伤苗彻底倒下,黑色标记牌在雨水中颜色愈发沉暗。那两株“特殊苗”,A苗的断口出现了轻微的腐烂迹象,李远用草木灰小心翼翼地敷上。B苗泡在水里的时间最长,但奇怪的是,那圈硬壳似乎毫无变化,泡水的茎秆部分也没有明显软化腐烂,只是叶片更加蔫软。李远在记录本上详细描述了雨后变化,尤其标注了B苗“硬壳组织似乎有一定抗涝渍能力?”。

    刘老蔫的玉米,在排水后,病状没有立即恶化,但也没有继续“好转”的迹象,只是僵持着,在连绵阴雨中苟延残喘。那几朵黑色的蘑菇,在潮湿环境中没有继续长大,但也没有脱落,像几个不祥的烙印。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天气和不见起色的田情中,“星火计划”的第一次正式授课,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几圈超出李远预料的涟漪。

    首先是那本小册子。不知怎的,李远在课堂上提到“农谚里有科学”的话,和那本粗糙的油印小册子,在一些村民中传开了。虽然大多数人字都认不全,但那上面的“口诀”他们是熟的。开始有人,尤其是上次听课的几个老汉,私下里找李远,或者找王技术员,问起那些口诀“到底是啥意思”。

    “王技员,那个‘麦收隔年墒’,是说去年地湿,今年麦子就好?”一个老汉在村口遇到王技术员,搓着手问,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可去年秋里也没下多少雨啊?”

    “‘有钱难买五月旱’,可今年五月旱成这样,麦子都快旱死了,咋办?”另一个跟着问。

    王技术员耐心解释,尽量用大白话。李远在一旁听着,发现王技术员的解释虽然更“科学”,但有时候反而让老汉们更迷糊。比如“墒情”和“土壤有效水含量”,“控旺”和“营养生长与生殖生长平衡”……老汉们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候,李远会尝试插话,用他自己的理解,结合地里的实际情况来说。“就像……就像咱家存粮,去年仓库底下要是潮的,今年新粮放进去就容易坏。地也一样,去年秋天地里有底水,今年麦子刚种下去,根就有喝的,苗就壮实。”或者说:“五月旱,麦子长得慢,根就拼命往下扎,找水喝。根扎深了,后面六月下雨,它就能喝到底下的水,杆子也不容易倒。”

    这样的解释,当然不严谨,甚至可能有问题。但奇怪的是,老汉们听了,往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一点。他们不懂“墒情”和“控旺”,但他们懂“存粮”和“根往下扎”。

    李远发现了这个微妙的不同。王技术员的语言是“翻译”,试图将科学语言翻译成农民能懂的话。而他,似乎无师自通地,在用一种更原始的“土腔”——一种从土地经验中直接生长出来的、带着泥土和庄稼气息的比喻和类比——在与乡亲们沟通。这种“土腔”不精确,但似乎更容易被这片土地上的人“接收”。

    其次,是关于种子。上次课李远提到“小和尚头”和“老红芒”耐旱耐盐,虽然没明说推广,但种子的事情还是悄悄传开了。先是刘老蔫,小心翼翼地问他,墙角那几棵“小和尚头”老种苗结的籽,能不能留一点,秋后想在自留地最差的一角试试。接着,又有两个上次听课的老汉,私下里打听“那陕北来的红芒麦种”,能不能匀几粒。

    李远很谨慎。他知道这些种子数量极少,性状不稳定,而且陈志远明确说过,未经严格试验,不能扩散。他只能反复解释:种子少,还在试,不一定适合每家每户的地,而且可能产量低。但越是这么说,那几个老汉眼神里的渴望反而更强烈——他们本就不指望高产,他们只求在最赖的地里,能“见点绿”,“收一把”。这是一种在绝望边缘,对任何一点“可能”都死死抓住的本能。

    李远最终没有答应给种子,但答应他们,等秋收,如果试验田里的这些“特殊”种子表现确实有点意思,他会向陈老师申请,争取弄到一点点,让大家“试一试”。这个承诺,让几个老汉千恩万谢。

    最后,是关于“问”。以前村里人有了庄稼上的难题,要么自己硬扛,要么问像刘老蔫这样的老把式(虽然往往也解决不了),要么干脆认命。现在,似乎多了一个“可以问问”的地方——尽管这个地方只是个半大孩子,在破仓库里讲些半懂不懂的东西。但“星火计划”的牌子挂起来了,县里乡里领导来过了,这无形中给了李远一种微弱的、非正式的“权威感”。

    开始有人,不一定是学员,在田间地头碰到李远,会顺口问一句:“远子,你看我这豆子叶子怎么黄一块绿一块的?”“远子,听说你能看土?帮我看看我家自留地这土,咋老不长菜?”

    这些问题,李远十个有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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