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村子里的“气候”,却比自然界的干热风更加灼人。张家的“保水剂”麦田,在持续的干旱和干热风中,优势似乎更加明显了。他家的麦子虽然也卷叶,但叶色依旧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油亮的深绿,茎秆粗壮,几乎没有倒伏。与周围大片蔫黄、倒伏、甚至枯死的麦田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越来越多的村民被这景象吸引,聚在张家地头,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嫉妒,还有动摇。
张旺才重新变得趾高气昂,他不再满足于吹嘘,开始以“成功示范户”和“科技带头人”自居,在村里走动时,腰板挺得笔直,见人就宣传“保水剂”的“神效”,话里话外还暗指李远那边“搞的花架子不实用”,“省里牌子再响,苗不长有啥用?”
王老栓坐不住了。他顶着烈日,又跑来找李远,这次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焦躁和埋怨:“远子啊,你看张家那麦子!长得是真好啊!村里不少人都心动了,私底下找张家打听呢!你这‘观测点’……可得加把劲啊!能不能也……也想想办法,让苗长得精神点?哪怕就一小片,做个样子也行啊!不然我这支书,在村里说话都不硬气了!”
李远看着王老栓油汗涔涔的脸,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王老栓要的不是“数据”,不是“长远”,他要的是立刻能拿出来堵住众人之口、彰显他“支持正道”的、“长得精神”的苗。这压力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王支书,”李远的声音因为干渴和压抑而有些沙哑,“试验有试验的章程,苗的长势受地力、品种、天气影响,不是我想让它精神它就精神的。张家那块地,本来底子就好,又可能另外浇了水。不能光这么比。”
“道理我懂!”王老栓搓着手,“可老百姓不懂啊!他们就认眼前!远子,算叔求你了,想想办法!要不……省里给的肥,你多用点?或者,也弄点啥‘剂’试试?”
“那肥料是试验用的,有定数,不能乱用。”李远断然拒绝,顿了顿,又说,“王支书,你要真着急,不如去提醒一下那些想买‘保水剂’的乡亲,那东西贵,成分不明,长期用了对地好不好还不知道,让大伙儿慎重,别把辛苦钱打了水漂。”
王老栓脸色变了变,嘟囔了几句“不好说”、“得罪人”,唉声叹气地走了。
李远站在原地,毒辣的阳光晒得他头皮发烫。他看着自家试验田里那些在干热风中苦苦挣扎、瘦弱却挺立的苗,又看看远处张家那片绿得刺眼、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在炫耀的麦田,一股混合着愤怒、无力、还有一丝倔强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他知道,一场无声的、关乎“信任”和“道路”的较量,正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以最直观、也最残酷的方式——庄稼的长相——进行着。而他,似乎正处于下风。
然而,就在这场“看相”的较量似乎要一边倒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天下午,干热风刮得正猛,天边堆积起了厚重的、泛着不祥黄铜色的云层,但雨一丝没有,只是让天色更加昏暗闷热。李远正在记录“限量供水”瓦盆苗的惨状,忽然听到远处张家地头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和惊叫。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去,只见张家地头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张旺才气急败坏的声音隐约传来:“……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李远心里一动,放下记录本,走了过去。挤进人群,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只见张家那片一直绿油油、引以为傲的麦田,靠近地头的一小片,大约两三垄的样子,麦子出现了极其怪异的状态。上半部麦秆和叶片似乎还好,但靠近地面的基部,大约一寸高的地方,茎秆颜色变得暗红发黑,表皮起皱,像是被开水烫过又迅速干瘪。更严重的是,这些麦株的下部叶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下垂,失去支撑,整株麦子看起来像是被凭空抽走了脚筋,上半部分虽然还绿着,却摇摇欲坠。风一吹,就有几株“咔嚓”一声,从变色的茎基部折断,倒伏在地。
“根腐!这是根腐了!”人群里,一个有些见识的老农惊呼出声。
“保水剂保水剂,保到根烂了!”有人低声讥讽。
张旺才脸色煞白,蹲在病株前,用手扒拉着那发黑变软的茎基部,又急又怒:“放屁!我这是高科技!是你们不懂!肯定是别的原因!是虫!是病!”
“是不是你那‘保水剂’用多了,把根闷坏了?或者那东西本身就有毒?”王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