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苗床
大?可别打浅了,水不够,或者打出咸水,可就白费劲了。”

    众人回头,只见刘老蔫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空筐,像是刚干完活路过。他佝偻着背,脸上是惯常的木讷,但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张旺才。

    张旺才被打断,很不高兴:“你懂个啥?打井的事,自然有专家!”

    “我是不懂。”刘老蔫慢吞吞地说,“我就记得,前年老河湾那边,前村首富家打井,打了二十丈,花了大价钱,结果水是苦的,涩的,浇菜菜死,浇苗苗黄。后来才知道,那一片地底下,有盐水层。”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看向王技术员,“王技员,您是专家,您说,咱村地下,是不是也有盐水层?打井,是不是也得看地方?”

    王技术员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老刘说得对!水文地质很重要!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打深井,尤其是我们这靠近古河道,地下水情况复杂,盲目打井,风险很大!旺才,这事还真得从长计议,最好先请县水利局的人来勘测一下。”

    张旺才被噎得脸色发红,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刘老蔫,竟然敢当众拆他的台,还说得头头是道。他狠狠瞪了刘老蔫一眼,又看了看一旁低头不语的李远,忽然明白过来,这老东西肯定是受了李远的指点!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刘老蔫,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我看你是被某些人用歪门邪道哄晕了头!你那几棵破玉米,能不能活到秋收还两说呢!”张旺才气急败坏。

    刘老蔫也不恼,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却稳了不少:“能活一天是一天。总比有些人的麦子,看着高,风一吹就倒,强点。”

    “你!”张旺才气得要上前,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王技术员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打井的事,村里会研究!旺才你先回去,老刘你也忙你的去!”

    张旺才恨恨地甩手走了,临走前剜了李远和刘老蔫一眼。刘老蔫也没多留,对王技术员和李远点点头,也提着筐走了。

    农技站里安静下来。王技术员长出一口气,看向李远,眼神复杂:“行啊,远子,刘老蔫都敢站出来说话了。不过,你这可是把张大户父子得罪狠了。”

    李远没说话。他知道,矛盾公开化了。但他不后悔。刘老蔫能站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他救了那几棵玉米,更因为老人心里那点被逼到绝境后、又被一丝微弱希望点燃的东西。那点东西,比张旺才的嚣张和金钱,更让李远觉得沉重,也更让他觉得,自己走的路,或许真的有意义。

    晚上,他又去了苗床。发酵的肥料堆已经不那么烫手,散发出一股醇厚的腐殖质气味。他小心地将肥土与苗床的表土混合,耙平,做成一垄垄整齐的、一尺来宽的苗床。土壤黝黑,松软,散发着生命力的气息。他蹲在田埂上,就着月光,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最宝贵的小布袋——所剩无几的“小和尚头”老种,和精心挑选的“老红芒”二代杂交种。他按照在省城学到的播种密度,用手指在细土上划出浅沟,然后,像举行最庄重的仪式,一粒一粒,将种子点入沟中,再轻轻覆上一层薄如蝉翼的细土,用手掌稍稍压实。

    月光如水,洒在平整的苗床上,洒在他沾满泥土的手指上。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老河堤上枯草的沙沙声。他仿佛能听到,种子落入温暖肥沃土壤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那些沉睡的生命,在黑暗的包裹中,正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这里,是我的苗床。)他默默想着,(不仅仅是为这些种子准备的苗床。)也是他所有从省城带来的、稚嫩生涩的知识和希望的苗床,是刘老蔫眼里那点微弱光芒的苗床,甚至……是他和爹之间,那层看似坚硬、实则已悄然松动的隔阂的苗床。

    他不知道这些种子能否顺利发芽,不知道移栽后能否在盐碱地里存活,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少张旺才那样的明枪暗箭,多少像干旱、盐碱这样残酷的自然考验。

    但他知道,他必须把床整好,把种子种下去,然后,用尽全部的心力和耐心,去照料,去等待。

    远处村庄,零星灯火闪烁,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更远处,是漆黑无边的、干渴的平原。李远在苗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新翻的黑色土壤,转身,踏着夜色,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却一步一个脚印,清晰地印在干燥的土路上。他知道,天很快就要亮了。太阳升起时,这片新播下的苗床,将迎来第一缕光,也将迎来未知的考验。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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