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四月的最后几天,日头一天毒过一天。地里的裂缝像是永远也填不满的嘴,越张越大,吞噬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墒情。刘老蔫那几棵侥幸缓过劲的玉米苗,在小心翼翼的照料下,总算站稳了脚跟,新叶虽然瘦弱,但确确实实地绿着。墙角下那几株“小和尚头”的嫩芽,也在晨昏微弱的湿气里,颤巍巍地探着头,像是怕惊扰了这片过于干渴的土地。刘老蔫见人就说李远的“法子灵”,虽然多数人还是将信将疑,但这零星的一点绿意,加上刘老蔫翻来覆去、添油加醋的念叨,像几颗小小的火星,溅在村里沉闷焦虑的空气里,虽然不足以点燃什么,却也让一些人在愁苦的间隙,忍不住朝李家那三分地,朝农技站后面那个沉默的少年,多瞟上几眼。
李远没工夫在意这些目光。他心里揣着一团更炽热也更煎熬的火——那盆“不同土样对比试验”。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蹲在那几个破瓦盆前,用一根自制的、标了刻度的细木棍,测量每一株幼苗的高度,数叶片,记录颜色和姿态。他甚至学着在省城的样子,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夹下最小的一片叶尖,放在载玻片上,用陈志远给的单筒手持放大镜(倍数很低,但聊胜于无)观察叶肉颜色和是否出现盐害症状。数据被他一丝不苟地记在那个越来越厚的笔记本上,虽然字迹依旧歪斜,但项目越来越细。
结果渐渐清晰:在纯盐碱土里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二代苗,长势最差,叶片普遍发黄,甚至出现焦尖。在混合土(盐碱土+菜园土)里的,明显健壮一些。而在纯菜园土里的,长势最好,但“小和尚头”的表现依然不如“老红芒”二代。这说明,这两个品种确实耐盐,但并非不需要改良土壤,尤其是苗期。而“老红芒”的耐旱性,在同样供水条件下,表现得比“小和尚头”更稳定。
【小型对比试验阶段性总结:土壤改良对耐盐品种苗期生长至关重要。单纯依赖品种耐性,不足以在重度盐碱地获得理想出苗和前期生长。建议:盐碱地种植,需结合局部换土、客土或施用有机肥等措施,改善根际微环境。】
系统在他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后,自动生成了这段冰冷的总结。李远看着这行字,心头沉甸甸的。局部换土?客土?那需要多少劳力?多少“好土”?对于刘老蔫,对于更多像他家一样缺乏劳力和资源的农户,这近乎天方夜谭。有机肥?村里的牲口粪肥早被张大户这样的富户搜罗干净,普通人家烧饭的柴灰都金贵。
(难道就没有更省力、更便宜的法子了吗?)他盯着瓦盆里那几株在混合土中长得最好的苗,忽然想起陈志远闲聊时提过一嘴的“育苗移栽”——先在条件好的苗床上集中育苗,等苗壮实了,再移栽到大田,可以规避苗期逆境,提高成活率。当时陈志远说的是水稻和蔬菜,麦子一般不这么搞,太费工。但……如果是盐碱地,如果是“小和尚头”这样宝贵的、数量极少的种子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能不能专门弄一小块‘好地’做苗床,集中育‘小和尚头’和‘老红芒’的苗,等苗长大了,再移栽到盐碱地里去?)这样可以集中管理,省水省肥,保护脆弱的幼苗度过最危险的阶段。等苗的根系发达了,抗逆性增强了,再面对盐碱胁迫,也许胜算能大些。
他被这个想法攫住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傍晚回家,爹居然真的拖着伤腿,在给自家那三分冻伤的麦地松土,虽然动作迟缓,但一板一眼,很是认真。李远心里一热,连忙上去帮忙。
“爹,我有个想法。”趁着歇气的工夫,李远试探着开口。
李老实用脖子上搭着的破毛巾擦汗,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
“我想……弄一小块地,专门当‘苗床’。”李远尽量用直白的话解释,“就像咱家以前在炕头用破瓦罐育红薯秧,先在小块好地里把苗育壮实了,再栽到赖地里去。我想试试,用这个法子,种‘小和尚头’和从省城带来的麦种。”
李老实皱眉:“麦子哪有栽的?都是直接撒种。”
“是没这么干的,可盐碱地撒种,出苗难,苗也弱。要是能先育出壮苗,说不定能活得多些。”李远解释着,心里也没底,“就是……得找一小块水肥好的地当苗床,还得费人工。”
李老实沉默地卷了根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笼罩着他皱纹深刻的脸。“咱家哪还有好地?就这三分,还这德行。”
“不一定要大,炕席大小就够。地要平,土要细,底肥要足……”李远想着从书上看来的育苗要点。
“底肥?”李老实嗤了一声,“咱家鸡都没一只,哪来的足底肥?”
这话像一盆冷水。是啊,最现实的拦路虎——肥料。就在李远有些丧气时,李老实磕了磕烟袋锅,望着远处暮色中张大户家瓦房的轮廓,忽然说了句:“村南头老河堤坡下,早年是片菜园子,后来荒了,土还成。就是离水远点。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猪圈墙根底下,多年攒的老墙土,发黑,劲儿冲。你娘说,以前你姥爷用它点过瓜,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