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避重就轻,咬死只是“几捧积水”,且动机是“抢救种子”。说完,他垂下头,等待着狂风暴雨。
张大户立刻冷笑:“几捧积水?那一片地都湿了!渠道边上的新土怎么回事?李远,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陈志远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张大户父子,看了看一脸为难的王老栓和严肃的乡干事,又看了看低头认错但脊背挺直、双手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笔记本的李远。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远一直紧紧抓在手里的笔记本上。那笔记本的封皮,因为被汗水反复浸湿又干透,已经有些变形,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忽然伸出手:“远子,把你的记录,给我看看。”
李远一愣,下意识地把笔记本递过去。陈志远接过来,就站在屋子中央,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下,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起来。他看得很慢,很认真,从“小和尚头”稚嫩的草图和老农口述的记录,到“气死驴”与“老红芒”的对比思考,再到那些关于土壤、发芽的零碎笔记。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的铅笔字迹,抚过那些被橡皮反复擦拭留下的毛糙痕迹。
农技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陈志远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良久,陈志远合上了笔记本。他没有看张大户,也没有看乡干事,而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老栓,然后转向那位张干事。
“王支书,张干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带着一种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理性,“首先,李远未经允许,擅自动用公共水源,无论多少,都是错误的,应该批评教育。”
张大户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陈志远话锋一转:“但是,几位领导,我是从事农业科学研究的。我们看问题,是不是也要看看前因后果,看看行为背后的动机和实际造成的后果?”
他举起那本笔记本:“这是什么?这是一个只有初中文化、家庭极度困难的农村少年,在没有任何人要求、没有任何报酬的情况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记录下的关于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那些即将消失的、可能蕴藏着抗逆基因的古老作物品种的资料。他记录‘小和尚头’,是因为我告诉他,这种耐盐碱的品种可能是宝贝。他今天早上,冒着被误解的风险,去试图挽救几棵即将死亡的‘小和尚头’,动机是什么?是为了偷那几捧水浇自家地吗?他家地在东头!他的动机,写在每一页笔记里——他想留住这些种子!”
他的语气加重了:“什么是‘赃’?水是赃物吗?也许从规定上看,是。但他用这几捧水,想要‘窃取’的是什么?是让公家损失了几吨水吗?不,他想‘窃取’的,是时间!是在这些宝贵作物品种彻底灭绝之前,抢出一点让它们存活、留种的时间!是在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科研人员,还在讨论立项、申请经费、走流程的时候,一个少年在最前线,用最笨拙、甚至错误的方式,进行的抢救性保护!”
陈志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远身上,眼神复杂,但先前那丝失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心和某种决断的情绪。
“他方法错了,该批评,该教育,该按规定处理。但如果我们只盯着那‘几捧水’的错误,而忽略了他拼命想保护的东西的价值,忽略了一个身处绝境却依然想着为土地、为未来留一颗种子的心,那我们这些大人,这些掌握着资源和规则的人,是不是也错了?”
他转向张干事,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张干事,关于李远同志的错误,我作为项目负责人,也有管理不严的责任。我会向他的村委会提出正式批评,并建议进行适当的义务劳动作为惩戒。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在听。
“关于选拔他作为我的科研助手,参与省农科院地方种质资源收集与保护项目一事,我的决定不变。因为,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懂得遵守规矩的人,我们更需要,懂得为什么要有这些规矩,并在规矩无法保护最宝贵的东西时,依然敢于冒着风险、凭着良心去行动的人。哪怕他的方式,是错的,是笨拙的。”
“李远,”陈志远最后看向呆住的少年,声音放缓,但字字清晰,“你的错误,要认,要改。但你的这本笔记,和你今天早上想去救那几棵苗的心,我看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痕迹’。它比地上那点水迹,要深得多。”
话音落下,农技站里一片寂静。张大户父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王老栓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乡里的张干事看着陈志远,又看看李远,再看看那本笔记,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王技术员悄悄松了口气,看向陈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钦佩。
李远站在那里,陈志远的话像一阵猛烈的风,吹散了他心头的恐惧和阴霾,却又带来了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浪潮。委屈、后怕、释然、还有一股滚烫的、来自被理解、被认可的巨大暖流,冲击着他的眼眶。他用力咬住嘴唇,不让那丢人的眼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