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趴在土坡后,屏住呼吸,手指深深抠进干硬的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沙。
张旺才蹲下身,狐疑地看了看那几棵麦苗,又伸手摸了摸那颜色较深的土。湿的,虽然只是潮气,但确实是湿的!他猛地站起来,脸色变了变,眼神四下扫视,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干涸的渠道上,又看了看那片新土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渠边——尽管李远做了伪装,但一条细微的、被水流冲刷过的走向,在有心人眼里,依然有迹可循。
“这地……谁浇过水?”张旺才的声音提高了,带着质问。他看向那两个短工,短工茫然摇头。
一个短工不确定地说:“旺才哥,昨晚……好像听见扬水站响了一阵,是不是冲渠了?”
“冲渠?”张旺才眉头紧锁,走到渠边,低头仔细查看。渠道里湿漉漉的,残留着冲渠后的泥沙印记。他在渠帮上来回走了几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搜索。突然,他在李远挖开又回填的那个缺口附近停了下来。那里的回填虽然匆忙,但新土的痕迹和周围依然不同,而且,渠道壁上有一小片被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斜面。
张旺才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混杂着兴奋和恶意的冷笑。“好啊……有人胆子不小,敢偷公家的水!”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两个短工说,“你们在这儿看着,别让人碰这块地!我回去跟我爹,还有王支书说!”
看着张旺才快步离去的背影,李远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而且,是被张大户父子发现的。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自己、同时又能彰显“维护集体利益”的机会。用不了多久,偷水的事就会传遍全村,然后……
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几乎让他动弹不得。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村民们的唾骂,看到了爹娘羞愤欲绝的脸,感受到了陈志远失望的目光,以及那扇刚刚对他开启一条缝隙的希望之门,在他眼前轰然关闭、彻底锁死的景象。
(跑?不,不能跑。跑了更说不清,爹娘怎么办?)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他该怎么办?承认?死不认账?找赵老倔?不行,那会把赵老倔也拖下水。
就在他六神无主、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时候,一阵自行车的铃声由远及近。是王技术员,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绿帆布包,正往农技站去。他似乎看到了土坡后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李远,诧异地停了下来。
“远子?你蹲这儿干啥?脸色这么难看?”
李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头,看着王技术员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但此刻显得格外可靠的脸。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睛里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王技术员看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刘老蔫的地,望向那片刺眼的湿痕,再联想到刚才路上隐约听见张旺才嚷嚷的“偷水”……他瞬间明白了大半。他脸色沉了下来,左右看了看,迅速把自行车支在土坡后,一把拉起李远,低喝道:“到底怎么回事?说!”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相对信任的人面前,李远最后的防线崩溃了。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重点强调了“小和尚头”要绝种,陈老师说是宝贝,自己只想救几棵留种,赵老倔暗示冲渠水……但绝口没提具体的暗示内容,只说“猜到可能会冲渠”。
王技术员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旱烟,呛得自己咳嗽起来。他盯着李远,眼神复杂,有怒其不争的恼火,有理解其情的无奈,更有对即将到来风暴的深深忧虑。“糊涂!你真是糊涂啊!”他压低声音骂道,“这种事是能沾的吗?那是公家的水!规矩坏了,谁都保不住你!张大户正愁没你的把柄,这下可好,送上门了!”
“王叔,我……我没办法了……”李远声音带着哭腔。
“现在知道没办法了?”王技术员烦躁地踱了两步,“陈工今天下午就到!他可是对你寄予厚望,还专门打电话问你的‘调查报告’和种子记录进展!这下好了,人还没到,你先成了偷水贼!你让他怎么想?让村里、乡里怎么看你?”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远心上。他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技术员看着这孩子单薄颤抖的背影,想起他家里的光景,想起他熬夜记录笔记的认真,想起那株被他发现的抗冻麦苗,心又软了。他重重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怕也没用。你记住,不管谁问,就说早起看苗快死了,心里急,正好看见渠里有点冲渠剩下的积水,就用手捧着浇了几棵,想留种。其他的,一概不知!尤其是赵老倔,一个字别提!听见没有?”
“可……可张旺才他们看见痕迹了,还有我挖的……”
“痕迹?”王技术员走到地边,仔细看了看,忽然抬起脚,在那片新土和湿痕上狠狠踩了几脚,又用鞋底来回搓了搓,然后走到渠边,对着李远挖开过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