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小人给他看了他们的“排班表”——一块磨得光滑的石板上刻着十六个名字,每四个名字一组,分成四班倒。上半夜一班,下半夜一班,备班两班,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们是神仙,”领头的小人骄傲地说,“虽然是小神仙,但也是神仙。天帝亲自任命的。”
文渊在小人营地歇了两个时辰,临走时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把在白於山摘的松子送给他们。
十六个小人围着一棵松子研究了很久,最后决定把它种在营地正中央,等它长成大树。以他们的身高来看,这颗松子大概相当于一棵巨树的种子。
文渊站起身时,十六个小人手挽手排成两排,用整齐的步操队形送他走到了原野边缘。他走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到那排膝盖高的身影在原野上列队,手臂挽着手臂,红脸颊在落日余晖中变成了十六个小小的深红色光点。
毕方鸟蹲在青水西岸的一块岩石上,正在用独脚给自己挠痒痒。文渊远远就认出了它——形如鹤,一足,赤纹青质白喙,人面。那张人脸上的表情此刻颇为专注,因为用一只脚挠痒痒需要极高的平衡技巧。
毕方的独脚从身体下方弯上来,脚爪在脖子后面仔细地刮着,整个身体随着脚爪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晃,像一把不稳当的椅子。那张人脸上的嘴半张着,露出一种文渊在很多人脸上都见过的表情——挠到了痒处的满足感。
“你好。”文渊在十步外站定,保持安全距离。他在章莪山见过一种独脚鸟毕方,长相也很是相似,不过他知道独脚鸟的脾气通常不太好。
毕方的人脸转向他。那张脸比瞿如的人脸更接近真人——眉毛浓密,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最让文渊在意的是它的眼睛:不是鸟的眼睛,而是一双完整的、带着眼白和瞳孔的人眼,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路过?”毕方开口了。声音是人声,沙哑低沉,像常年抽烟的老头。
“路过。”文渊已经习惯了各种怪鸟说人话。
毕方哼了一声,把那只挠痒痒的脚放回地面,整个身体终于停止了摇晃。“你身上有鸾鸟的味道,”它的人脸皱了皱鼻子,“还有凤皇。你在哪里见过它们?”
“女床山和丹穴山。”
毕方沉默了一会儿。它的独脚在岩石上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微微转向东方。
“它们是吉祥鸟,”它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我是灾鸟。见则有讹火。其实讹火又不是我放的——我只是出现在有火的地方。但人们不信。”
文渊想起了英招说过的话——人不喜欢坏消息,但坏消息也需要有人报。他对毕方说:“我在北山见过一只叫肥遗的鸟,见则大旱。旱灾也不是它造成的,它只是出现在旱灾之前。”
毕方的人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不是感动,更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的人。它的白喙轻轻磕了磕岩石,发出“笃笃”两声。“你要继续往东走?”它问。
“是。”
“过了青水就是讙头国,再往东是厌火国。厌火国的人会喷火,你小心点。”毕方顿了顿,“不是小心火——是小心别被他们的口水喷到。 那个火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它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从整个脸上出来的。反正你见了就知道了。”
文渊谢过了毕方,从青水的浅滩上蹚了过去。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毕方还蹲在那块岩石上,独脚稳稳地立在石面上,人面朝着东方,像是在眺望什么。它的身体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一道纤细的剪影,像一根被风吹不动的芦苇。
讙头国的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
文渊沿着青水东岸往下游走,果然看到几个讙头人正站在河湾处忙着。他们长着人的脸,背上生着宽大的鸟翼,嘴是鸟嘴——坚硬的角质喙从脸上突出来,比寻常的鸟喙短而宽,看起来像是把一个人的嘴唇换成了鹦鹉的嘴。
他们捕鱼的方式相当高效:几个人展开双翼在水面上低空盘旋,把鱼群赶到一起,然后另几个人用鸟喙直接扎进水里啄鱼。那鸟喙啄鱼的精准度让文渊叹为观止——一啄一个准,每啄上来一条就甩给岸边的同伴。
一个讙头人看到他走近,从水里直起腰,用手擦了擦嘴角的鱼鳞。他的鸟喙上还沾着水珠,人脸上的表情极其友善。“外乡人!要不要来条鱼?”他从腰间的鱼篓里掏出一条还在扑腾的银鱼递过来。
“谢谢。”文渊接过鱼,发现讙头人的手是正常的人手——五指分明,指甲盖圆润——这让他松了口气。他之前一直担心讙头人是鸟翅膀加鸟嘴再加鸟爪子的完全体鸟人,那就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