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三圈半之后,孰湖终于停下了。它的人脸仰起来看着文渊,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文渊回给它一个虚弱的瞪眼。孰湖读懂了,慢慢把他放回了地上。动作相当温柔——马蹄先着地,然后松开他的腰,最后还用手背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上被勒出的褶皱,像是在整理一件被玩皱了的玩具。
文渊双脚着地时踉跄了两步,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腰被勒出了一圈红印子,头发被风吹成了鸟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龙卷风。孰湖低下头,用那张人脸上的大眼睛看着他,表情从“玩够了”逐渐变成了“再来一次”,鸟翼又微微张开了。
“不要。”文渊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后退了一步。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孰湖的人脸垮了下来。它的鸟翼耷拉到地上,蛇尾也停止了摆动,软塌塌地摊在岩石上。那张脸上的失望表情如此真挚——眉毛往下撇,嘴角往下弯,眼睛里甚至亮晶晶的,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文渊看着这张脸,心里居然涌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内疚感。他差点就想说“好吧再举一次”。但他腰上的红印子及时提醒了他。
“下次,”他说,“下次来再陪你玩。”
孰湖的耳朵动了动。它的蛇尾轻轻扫了扫文渊的脚踝,像是在说“记住你说的话”。然后它转过身,展开鸟翼,从山巅跃下。宽大的羽翼乘着山谷中上升的气流,载着马身滑翔向远方。漆黑的蛇尾拖在身后,在空中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文渊揉着腰,目送孰湖消失在群山之间,心道:“熊孩子,折腾老子昏天黑地的,连个礼物都不给一个。”
崦嵫山上还有一种鸟——形如猫头鹰,却长着人脸,蜼的身体,狗的尾巴。其名自号,见则其邑大旱。它蹲在丹木的树枝上,人脸上的表情忧郁得像一个预感到了不幸的先知。文渊没有惊动它。他坐在山巅的石头上,把丹木果放在膝盖上,开始翻看竹简上关于西山经的全部记录。
西次四经,十九座山,三千六百八十里。整部西山经,七十七座山,一万七千五百一十七里。走完了。
他在崦嵫山巅生了一堆篝火。西次四经的山神祭祀要用白鸡,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只在盂山山脚下跟白雉混养的白色山鸡。他按经文的要求,将白鸡的羽毛按五色分拣,糈用稻米撒在石台前,白菅草铺成席。
篝火映照着他面前的所有东西——西次四经的祭祀品、整部西山的行囊,还有那些陪他走过了数万里山路的零零碎碎。
文渊在篝火边笑了。他觉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大概能让他在山下开一间全天下最稀奇古怪的杂货铺。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杂货店”——专卖山海经沿途珍稀矿物、植物标本、神兽掉毛收集品和上古凶兽友好互动纪念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买。
篝火烧到半夜。云雾中浮现出西次四经山神的虚影。文渊在火光中看着那些云雾,想起英招说过的话——“人不喜欢坏消息,但坏消息也需要有人报。”他遇见了会带来兵灾的朱厌,会引发大旱的肥??和鵕鸟,会召来洪水的蛮蛮和嬴鱼。它们都是征兆,不是原因。它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人间:有些事将要发生。
文渊用一块在泾谷山捡的白金,在竹简的最后一支上刻了两行字:
“西山经七十七山,一万七千五百一十七里。
万象皆在,而万物不止。”
落笔收势,文渊深吸一口气,凝神屏气,开始运转西王母传授的《万化归源诀》。
说来也奇妙,这功法一经催动,竟如江河入海般自行流转起来。文渊只需保持打坐的姿势,周身那些零碎之物便开始源源不断地被炼化。起初是些寻常药草,紧接着是飞禽的羽毛,随后连坚硬的石头、矿石乃至玉石,皆化作丝丝缕缕的精纯能量汇入体内。到最后,就连那蕴含着神力的鸾鸟与凤凰之羽,也被尽数炼化入体。
就在此时,他的识海深处骤然一震,凭空浮现出五块古朴的青铜令牌——青要、离火、沧溟、后土、止戈。
五块令牌各自牵引着三条不同颜色的光尾,青、火红、黯黑、土黄、银白。五色光芒交织旋转,竟在识海中勾勒出一个阴阳鱼的图案。图案飞速变幻,越转越快,直到识海中猛地亮起一团莹白光晕,随即“砰”然炸开。
光晕散去的刹那,快得连文渊的意识都未能捕捉,只有一道青色身影在识海中一闪即逝。
文渊激动得险些跳起来——那是玄女的影子!玄女要苏醒了!
他死死压抑住内心的狂喜,连忙从介质空间中取出堆积如山的药草、羽毛、矿石与玉石,疯狂催动《万化归源诀》,将这些天材地宝尽数炼化。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