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踏进这座山的第一反应是揉了揉眼睛。然后他闭上眼睛数了三下,再睁开。还是一样。山上多漆树,山下多金玉——这些正常。
但所有的鸟兽都是白色的。白漆树虽然树干还是漆树的样子,但树皮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漂洗过。白金和白玉铺在河滩上,分不清哪个是金属哪个是石头。白鸟成群结队地飞过山头,白鹿和白羊在林间吃草。整座山像是被谁用白颜料从头到脚刷了一遍,在白纸上勉强能看出轮廓。
“这山是掉进面粉缸了吗?”文渊站在一群白鹿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风尘仆仆的灰褐色衣服,感觉自己像一块会走路的污渍。
靼涴水向北流入陵羊之泽。泽水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白色的玉石。文渊蹲在泽边灌水时,看到了一种让他愣住的生物。鱼的身体,蛇的脑袋,六只脚,眼睛像马耳朵一样竖在头顶——冉遗鱼。食之使人不眯,可以御凶。
冉遗鱼正在泽底的玉石上走来走去。它的鱼身是银灰色的,鳞片在清水中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蛇头是碧绿色的,鳞片比鱼身更细密,在日光下像一块活的翡翠。六只脚不是鱼鳍,而是真正的脚——有爪子,有关节,像蜥蜴的腿但更细更长。它在水底行走时六只脚轮流抬起放下,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老大爷。蛇首在水里左右摇摆,竖起的眼睛四处张望,那对眼睛的形状确实像马耳朵——竖着长在头顶,可以各自独立转动,此刻一只眼睛看着文渊,另一只眼睛看着旁边游过的一条小鱼。
“你这个长相,”文渊蹲在水边,隔着水面和冉遗鱼对视,“真的很难让人产生食欲。”
冉遗鱼的蛇首转向他,两只马耳般的竖眼同时聚焦在他身上。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文渊意想不到的事——它用两只前脚从泽底捡起一块白色的小石子,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吐了出来。石子落回泽底时已经变成了一颗圆润光滑的白玉珠子。
冉遗鱼用脚把白玉珠子拨到一边,和其他几十颗同样大小的白玉珠子堆在一起。那些珠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泽底的一块平石上,像一堆微型的珍珠。
“你还会做玉珠?”文渊的眉毛差点飞出额头。
冉遗鱼没有理他。它继续在泽底散步,六只脚不紧不慢地交替抬起落下,蛇头左右摇摆,竖眼四处张望。文渊最后还是没有吃它——不是因为它长得丑,而是因为一只会用脚走路、会把石头含成玉珠的鱼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敬意。他觉得自己要是把这样一条鱼吃了,大概会在某个雨夜里被自己的良心谴责到睡不着觉。但他从泽边捡了几片冉遗鱼蜕下来的蛇鳞——银灰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串成一个小挂件挂在剑柄上。可以御凶。他的御凶装备已经攒了好几层了:溪边的狗毛、鴖的羽毛、天狗的叫声(学不会,放弃了)、冉遗鱼的鳞片。他觉得普通的凶兽现在见到他大概会绕道走。
向西三百里,中曲山。
山阳多玉,山阴多雄黄、白玉和黄金。文渊在山阴的黄金矿脉前撬金块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鼓响——“咚——”那声音闷而沉,从地面传导过来,震得他脚底微微发麻,像有人在地心深处敲了一面大鼓。
他转过身,看到一匹神兽正站在山脊上。
它的身形像马,比寻常的马高大许多,肩高大概能到他头顶。浑身雪白,白得像刚落的雪,没有一根杂毛。尾巴却是纯黑色的,像一道墨色的瀑布垂在身后,在风中轻轻摆动。额头上长着一只角,角尖锐利,角身有螺旋状的纹路。嘴角两侧伸出两颗虎牙般的利齿,从嘴唇边缘弯出来,像两柄白色的匕首嵌在嘴里。它的脚不是马蹄,而是虎爪——巨大的、带着弯钩利爪的虎爪,在金矿脉上轻轻一踩,坚硬的矿石就无声地裂成了几瓣,像被斧头劈开的木头。
驳。食虎豹,可以御兵。
文渊缓缓站了起来。他见过许多猛兽,在祷过山见过犀兕,在凫丽山见过九头虎爪的蠪侄,在邽山见过浑身尖刺的穷奇。但能捕食虎豹的神兽还是头一回遇到。老虎已经够凶猛了,能拿老虎当饭吃的生物是什么概念,他不太敢细想。
驳从山脊上走下来。它的步伐从容而沉稳,四只虎爪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爪痕,每一步都踩得碎石飞溅。它的头微微昂着,琥珀色的眼睛一直锁定在文渊身上,嘴角的虎牙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黑尾巴在身后缓缓甩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文渊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剑柄,但他没有拔剑。他在衡量——剑应该不管用,是不是该用狙击枪?
驳的体型和气势告诉他,这把剑在它面前大概跟牙签差不多。而且他注意到,驳的眼睛里没有穷奇那种狂暴的血红,也没有蠪侄那种狡诈的闪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打量。
驳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它低下头,鼻孔张开,嗅了嗅他胸口的衣襟。此时的文渊有一种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