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座山是你的地盘,”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和邻居说话,“我只是路过,不抢东西不伤蛇。这块肉干算过路费。”
巨蛇的信子又探了出来。这次探得更长,信子的尖端在空中颤了颤,似乎在品尝空气中干粮的味道。然后它从树上缓缓滑下来。它的身体一节一节地从树干上松开,每一节都有成人的腰那么粗,鳞片在幽光中闪着湿润的光泽。整条蛇滑下来用了相当长的时间——它实在太长了,从树冠一直垂到地面,中间还要在岩石上拐个弯。最后它的头终于落到了地面上,低头闻了闻那块肉干。
文渊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手没有去碰剑。
巨蛇张开嘴,一口把肉干吞了。它的嘴张开的幅度远超文渊的预期——上下颚几乎垂直地分开,像一个黑色的无底洞。肉干消失在那个无底洞里之后,巨蛇合上了嘴,金色的竖瞳重新锁定了他。
然后它转身了。粗壮的身体在岩石和树根间缓缓滑过,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它重新爬上了那棵老柞树,一节一节地盘回去,最后蛇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金色的竖瞳合上了一半,像是准备继续被打断的午觉。
文渊捡起剑,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有点僵,后背全是汗。但他没有跑——跑起来动静太大,整座山的蛇都会惊动。他催促驴子用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匀速穿过了诸次山。
蛇群依然在,但没有一条靠近他。那些青蛇、黑蛇、花蛇、水蛇全都待在原地,用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像是在目送一个被打上了特殊标记的过客。
走出诸次山最后一个山口时,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文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阴暗的山林。巨蛇盘踞的老柞树在暮色中只露出一小截树冠,其余全被阴影吞没了。他不知道那块玉膏肉干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但他决定以后路过任何多蛇的山都先准备一份过路费。
向北一百八十里,号山。山上多漆树和棕树,草丛里长满了药草和川芎。川芎的叶子像芹菜,根茎入药能治头痛,是文渊这种常年在风寒露宿中赶路的人最需要的药材。
他采了一大把川芎,把根茎洗干净晾在石头上,打算晒干了磨成粉随身带着。山上还有一种叫冷石的矿石,握在手里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文渊用布包了两块塞进包袱,打算夏天最热的时候拿出来敷脸用。
端水向东流入黄河,他在河边灌满了水囊,又洗了把脸。河水冰凉清澈,敷在脸上把连日赶路的燥热和疲惫都冲掉了大半。
向北二百二十里,盂山。
盂山是一座让文渊忍不住多待了一天的山。山阴多铁,山阳多铜,矿石的品相极好。更稀奇的是山上的动物——白狼、白虎、白雉、白翟,所有鸟兽都是白色的。整座盂山像是被统一发了白色制服,远远看去像是一座被雪覆盖的山,走近了才发现那些“雪”全在动。白雉和白翟在山坡上成群结队地觅食,白色的羽毛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地会走路的珍珠。
文渊在山阳撬铜矿时,一头白狼从岩石后面踱了出来。
那狼通体雪白,毛色纯净得没有一根杂毛,只有眼睛是琥珀色的。它从一块巨大的铜矿石后面绕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尾巴自然地垂在身后,和狗一样放松。
它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了,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文渊,没有龇牙,没有低吼,耳朵也没有向后压。它的姿态带着一种奇怪的尊严——不像是在评估猎物,更像是在审视一个不请自来的访客。
“我就是挖点铜,”文渊把刚撬下来的铜矿石举起来给它看,动作很慢,尽量不让对方误以为他在拿武器,“挖完就走。”文渊发现近来自己的话多了起来,总是不自觉地和动物们打个招呼,或者调侃两句。好像它们都能听懂似的。
白狼的耳朵转了转。左耳往前,右耳往后,像是在同时捕捉两个方向的声音。然后它微微侧过头,打量了一下他手里的铜矿石,又打量了一下他脚边那堆已经撬好的矿石。它的鼻孔张了张,似乎在闻他身上的味道——文渊有点好奇自己身上现在是什么味,大概是川芎、冷石、茆菜汤和两个月没洗澡混合在一起的复杂配方。
白狼打了个喷嚏。
不是低吼,不是咆哮,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鼻子痒了的那种喷嚏。
打完喷嚏后它甩了甩头,耳朵啪嗒啪嗒地扇了两下,然后用一只前爪揉了揉鼻子。那一瞬间它看起来完全不像一只威风凛凛的白狼,倒像一条被花粉呛到了的大白狗。
文渊没忍住,笑了一声。
白狼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它放下了揉鼻子的爪子,重新用那种威严的目光盯着他,似乎在